籴米粜粮往事

2026年10月21日

孙瑞

民以食为天,食以粮为先。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在老一辈农村人的记忆深处,“籴”“粜”两个字在生活中高频率使用。有趣的是,“籴粜”两字共用根基,底部皆是“米”字,记录了粮食的流转过程,记述了农人顺应天时的智慧。

籴(dí),入米为籴,意为买粮;粜(tiào),出米为粜,意为卖粮。如今,在一些老年人的口语中,依然保留着这两个字的原始叫法。

小时候,不懂“籴”“粜”字的含义,只听到一些年长者,经常唠叨籴米粜粮那些陈糠烂谷的往事。

我们村子坐落于丁字湾畔,过去主要农作物是地瓜、玉米、小麦、大豆、花生。记得当时有这么一句顺口溜,庄稼不收饿肚子,天干水涝熬日子。

“老姑,明儿我去赶集,粜点粮食,需要捎点啥,您说一声。”“那就帮我籴点小米吧?老四快降生了,以备坐月子用……”“未雨绸缪”的母亲说。眼前这位唠嗑的人,我称他“二侄”,自留地和我家紧挨着。

我母亲因住娘家门,在村里辈分最大,很多村民称她老姑。父亲当时在县委工作,两个月只能回家一次,家里所有的农活、家务活全靠母亲一人干。当时,母亲怀孕已十个月,即将临产,因为家里没有劳力,只好挺着大肚子,从河里挑水浇自留地的大白菜。

那时的集市,是粮食流动的血脉。空气中弥漫着谷物干燥后的清香,混合着牲口的体味和人群的嘈杂。

二侄在集市上粜完了自己的粮食后,来到小米摊位,左看右看,小心翼翼地捧起一把金黄色的小米,放在指尖捻搓,对着阳光细看成色,再凑近闻一闻是否是新米。小米颗粒金黄温润,藏着阳光与土地的馈赠,满是质朴醇厚的烟火香气。

小米粥过去是那代人坐月子唯一标配。三弟出生后,母亲吩咐我把小米淘洗了两遍,水和米1:6比例煮粥,最后再放上几颗大枣。大约半个小时,一碗熬得恰到好处的小米粥,色泽金黄温润,浮着一层醇厚米油,清醇的米香漫散开,入口绵柔顺滑,暖胃又养人。小米粥具有养精蓄锐、调节元气、滋补身体的功能,母亲靠它补给营养,恢复体力。

过去,粜粮的,一般多是自家有余粮的农户,籴粮的,则是像母亲这样急需口粮短缺的庄稼人。也有家口大,家里粮食不够吃的,把精粮运到集市上兑换粗粮。粜精粮,籴粗饭,庄户人家度日算;粜千升,籴百斗,算计不到要受穷。这是当时经常挂在人们嘴边的一句谚语。

籴入的粮食,在以后的日子里,将变成餐桌上的窝头、箕馏,支撑起一家人度过漫长的寒冬。我参与籴粮活动“出道”较早,十二三岁时跟着母亲赶集籴米粜粮。

1976年,家里盖了四间大瓦房,那时谁家盖房全靠邻居帮忙,没有“雇工”这个说法。像拉石头、运砖,乃至挖地基、垒墙、上梁等,乡亲们都一律不收工钱,当时只要管饭就行了。

为招待好帮工们,家里把平时积攒的小麦做成馒头,顿顿招待帮工。生产队分的二百斤麦子,哪里经吃,到了年底,囤里小麦已经捉襟见肘。幸好,家里刚刚卖了一头猪,有了一些零花钱,母亲只好带着我到集市上籴点小麦,过年包饺子、蒸饽饽。

过年蒸饽饽是年俗文化重头戏,是腊月忙年的重要仪式,寓意日子蒸蒸日上、阖家团圆,饽饽既用来祭祀供奉,也作为走亲访友的年礼。

腊月的乡村大集,赶集的人络绎不绝,热闹非凡。路的两侧全是蹲立着的粮食口袋和它们的主人,或玉米或小麦或地瓜干或小米等。粮食口袋上口一律都敞开着,目的是将所出售粮食的成色质量予以展示,便于籴粮食者任意挑选。

母亲来到麦子摊位前,看到籽粒饱满匀净,色泽金黄温润小麦,顺手抓了几粒放在嘴里,用牙一咬,发出“咯嘣”的响声,这声音预示着小麦干、成色好。

经过几番讲价,过完秤,最后成交。母亲付了籴粮食的钱,剩下的零头又塞入衣兜最里层,小心翼翼地用别针别好。

最后,我负责用小车把籴的几十斤小麦,一路欢歌推回家。年三十,一家人如愿以偿吃上白面饺子。

弹指一挥间,如今的百姓餐桌,早已实现跨越式改善。超市里、集市上的米面琳琅满目,扫码即得,再也无须经历那般艰辛的“籴粮”过程。然而,“籴”字所承载的记忆并未远去。它提醒着我们,每一粒粮食都来之不易,背后是农人的辛勤耕耘,是父辈的负重前行,更是国家对粮食安全的深远谋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