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想湖

2026年10月20日

富周

作者简介

富周,本名周富,山东淄博人,现居山东龙口,山东作家协会会员、中国电力作家协会会员。作品散见于《脊梁》《辽河》等,《我的兄弟叫高良》获首届“青未了”文学创作大赛小说三等奖、《回不去的东坡》获第二届“青未了”散文大赛三等奖。

按语

《胶东文学》2026年第10期“文学烟台”栏目,富周的作品《理想湖》围绕主人公秦永彪的生活变化展开,讲述其在拆迁致富、妻子断然离婚、儿子改姓、父母去世等事件后的觉醒与蜕变。“理想湖”的形成与命名伴随着主人公的成长与变化,视角新颖独特,作者以较为幽默轻松的叙事风格,向读者呈现小人物在个人理想与现实生活面前的迷茫和挣扎、醒悟和振作。

从垃圾湾到理想湖,当这片湖水拥有两个名字之后,秦永彪开启了一场逆生长。

一

这片寸草不生的低洼盐碱荒地,忽然有清冽的水不管不顾地从地下冒出来,直至舔着东边的民房院墙根基,又波及西边南北通向的煤海大道路牙石,这湾水才完成面积生长。

它从冒出地面到长成1.5平方公里的大水湾,前后不过七个月。一个不冷不热的阴天,秦永彪站在湾边,小拇指捅进耳朵眼,一边转一边琢磨,怎么就想不起来大湾起初的模样了?从模糊的记忆中抽丝剥茧,拍着脑袋想,好像开始只有碾盘大的一摊水。对,是不大的一汪水。他曾两手掬水,水在掌中湛清透明,把手纹放大得非常清晰,掌心的爱情线显得更加短促。舌头轻轻一舔,不似海水那般浓咸,也不似淡水那般清冽甘醇,味道有些苦涩。撸起衣袖试试深浅,从指尖到胳膊弯估摸有45厘米。

大湾长成后,关心它的人很快弄清楚了它的来历。这是煤矿采掘之后矿洞凹陷而成的,地质学上称之为塌陷湖泊。煤矿到海边不过三里路,海水渗进废弃矿井,然后从地势较低的砂质盐碱地里冒出,形成了湖泊。

既然是湖泊就应该有个名字。瞅着水边零零落落的各色垃圾堆,湖边原住民秦永彪心里叫它邋遢湾。别人问叫什么湾,他含糊不清地回道:“邋,垃,垃圾,邋遢湾。”他不情愿起名,儿子秦钊的名字都是爷爷给起的。可是湖边的人们还是把大湾称为垃圾湾。

外人问怎么叫个脏名,嘴快的人回答:“秦永彪给起的。”

“不会吧?”来人又问,“我认识秦永彪,他挺有学问的,还会写散文,能起这名儿?”

嘴快的人斜一眼多嘴的人说:“那天我问秦永彪水湾叫什么,他嘴里跟含着辣条似的,咕噜着说叫垃圾湾。”

得到大家认可,塌陷湖就叫垃圾湾,这名字在周边老百姓的嘴里叫了三年。直到秦永彪离婚,妻子贾思域把儿子改名为贾轩带走的时候,垃圾湾才有了官方认证的名字:理想湖。证据是交通部门在煤海大道转弯处竖起的一块指示牌,蓝色牌子上面有斗大的白字写着“理想湖”,大字下面是一个指明方向的箭头。

在被叫作垃圾湾的时候,湖边脏乱不堪,可湖水始终清澈,倒映着湛蓝的天空。那时,与他自由恋爱也曾海誓山盟的妻子看他越来越不顺眼,找茬儿与他吵架的次数多起来。起初,秦永彪不清楚妻子无事生非的原因,采取惹不起躲得起的策略,经常去湖边徘徊,缓解心中的烦闷。

他蹲下身子,湖面映出一张胡子拉碴的脸。有奇怪的念头冒出来:钻进水里能不能与水中的脸儿叠印、重合?它若是转头往深水里钻,我能追上它吗?往往只有湖边垂钓者抛撒诱饵和甩线钩的声音才能终止秦永彪的妄想,把他拉回现实。

钓鱼人把钓上的鱼儿从钩上摘下来再抛入水里,他不解地问道:“怎么又扔进去了?”

钓鱼人说:“这里面的鱼不咸不淡的,长得也怪模怪样,没人敢吃,不扔进去干吗?”

秦永彪又问:“那你钓它干吗?”

钓鱼人说:“人在一个地方待久了烦闷,就想着出去旅旅游;鸟儿呢,在这棵树上待的时间长了,也要飞到别的树上看另一番风景。可是里面的鱼儿呢,游来游去也离不开这片水域,多憋屈啊!我把它们钓出来,让它们暂时脱离生养它们的母体,呼吸一下外面的空气。鱼线带着它们划过空中一次,它们不就享受了一次飞翔的快乐吗?”

钓鱼人的回答,在秦永彪听来充满浪漫诗意。

他在心里嘀咕道:“唉,浪潮文学社那帮念诗诵词的人若有这样的想象力,还用憋着劲儿吭哧?”

秦永彪琢磨,现实生活的空间越逼仄,人们越需要打开脑洞,在虚幻的空间里畅想。钓鱼人的浪漫给了他启迪,他想赶明儿不写散文了,改写诗歌吧。

秦永彪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触摸纸笔和电脑按键了,写作的爱好基本撂下了。不写散文改写诗歌的想法,也只是瞬间的冲动。离开湖边,这个念头马上就烟消云散了。回去路上的卤肉摊,才是他的兴趣所在和关心的重点。

秦永彪喜欢吃卤肉,往往在大快朵颐猪头肉、喝过两瓶啤酒之后,内心便膨胀起来,膨胀到敢在漆黑的夜里游湖,虽然上岸后回望湖面也会惊恐打战。

二

湖里能钓上来不大不小的怪鱼的时候,湖水已经变得很深了。它的面积没变,但已深不可测。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湖边的运沙车排成长队,两艘挖沙船在湖里昼夜劳作,沙子被挖走,大量海水渗过来,湖面宽度没变,水却更深。湖水熬成浓稠的深绿,打上一桶,两手拧搓仿佛能挤出半桶油漆来。秦永彪又一次蹲下,然后改成跪姿,双手掬一捧水再观察,还是以前的清澈透明,掌心那条短促的爱情线依旧清晰地扎疼眼球。水温比之前低很多,初夏的水温像是冬初室外脸盆里的水那样冰凉。秦永彪赶紧把水还给湖,有微小的涟漪出现。几个圆圈,在他看来像是几张仰在水面上的脸。它们先是冲他微笑,然后沉下来变成苦脸,要向他诉说的样子。他心里起毛,身子打一个激灵,仿佛从初夏一下子坠落到初冬。他爬起身,慌张地离开湖边,不敢回头看。

贾思域和秦永彪离婚,理由是不愿意再和一个整天无所事事、只知道逛湖的人一起生活了。这个理由难以让秦永彪信服,但还是稀里糊涂地签了字,与贾思域结束了婚姻关系。离婚后的秦永彪,除了睡觉、上班,其他时间仍与湖相随相伴。

那年秋天,湖里掉进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大姑娘,第三天才被打捞上来。见过姑娘模样的人说,真怪,泡三天没变样,脸色红扑扑的,带着笑容,跟活人一样漂亮。秦永彪也去看了,后来他多次向别人证实,的确是那样,她像是在睡觉,做美梦一般地睡着了。

当晚,姑娘的家人在湖边焚烧遗物,其中有给姑娘做嫁妆的四床棉被。妈妈对着火堆说:“孩儿啊,全拿走呀,被子、被服,辈辈有福啊。”她边念叨边打开一瓶白酒扬洒在火堆上。烈焰腾起,火势壮大,一束束火苗往上蹿,越跳越高,相互追逐,奔上天空。

在场的秦永彪仰头顺着火苗和青烟往上看,朦胧中仿佛看到姑娘美丽的笑脸。突然,一句话闪过脑海:死去的人都如此美丽,活着的人应该更加灿烂。

秦永彪不能自已,诗兴大发,回家奋笔疾书写下一首诗:“陨于水、腾于火/美好是欲望的攀升/理想就在天上……”诗的题目是《理想湖》,发表在县文联的《浪潮》小报上,被很多人喜欢。知道事情原委的人,顺势把垃圾湾改叫成理想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