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幻景,赤子初心

——苏轼与《登州海市》

2026年10月20日

杨晓

一部电影《八仙!》火遍了中国,也再次带动了人们对仙境蓬莱的追寻。早在940多年前,就有一位仅仅履职五天的执政者,用施政为民赢得了这片土地上的百姓们真诚的拥戴,他和他的《登州海市》诗也让蓬莱火出了圈。当你登上蓬莱阁,看到苏公祠、卧碑亭,那巨型横卧的石碑一定会让你感慨良多。

那么,苏轼是如何来到蓬莱?又是如何写下《登州海市》的呢?让我们从头细说。

一、诗案与黄州

苏轼,字子瞻,号东坡居士,是北宋著名的文学家、书法家、画家。宋神宗年间,朝廷全力推行王安石变法。苏轼不属于保守顽固派,他认可变法的初衷,但他不认同新法的激进手段,坚决反对官吏粗暴执行、盘剥百姓,多次指出青苗法、市易法等在执行中的扰民行径,常在诗文里反映民生疾苦,抨击时弊,于是被新党视作眼中钉。

苏轼自知与朝堂新政理念不合,主动请求外放,先后任职杭州、密州和徐州。因在徐州治水有功,元丰二年(1079年)调任湖州知州,他写了一篇《湖州谢上表》,表达对皇帝的感恩,文里有这样一句不起眼的话:“愚不适时,难以追陪新进;老不生事,或能牧养小民。”这本是一句自谦的话,说自己不合时宜,难以迎合新进;年纪大了,或许还可以管理好地方百姓。“新进”一词是当时朝堂对靠变法上位的新党官员的泛称。新党成员御史李定、舒亶、何正臣抓住这句话大做文章,指责苏轼嘲讽朝堂新贵、讥讽朝廷用人,随后翻遍苏轼过往诗集《元丰续添苏子瞻学士钱塘集》,逐句摘字、断章取义进行构陷。写青苗法执行扰民的诗句,被定为诋毁国策;写旱灾蝗灾百姓困苦的诗作,被歪曲成抹黑当朝政治;一些咏物写景诗,被强行解读暗含对皇帝、新法的怨恨。御史李定上书列出苏轼四大“可杀之罪”,指控他谤讪新政、藐视君上,极力鼓动神宗处死苏轼。

元丰二年七月,朝廷遣使直奔湖州,抓捕苏轼,押解回京,投入御史台大牢。因汉代御史府外多柏树,乌鸦常年栖居,后世便把御史台俗称“乌台”。这个事件就是北宋著名的文字狱“乌台诗案”。苏轼一度做好了赴死的准备,狱中甚至写好了两首绝命诗托付弟弟苏辙。酷吏连日严苛审问,逼迫苏轼交代大量诗文创作背景,很多亲友也被牵连。有一位犯了事的小吏也被囚禁在此,与苏轼囚室一壁之隔,他回忆道,隔壁拷问夜以继日,号呼惨怛,令人不忍卒听。与此同时,也有相当豪华的阵营在营救苏轼:弟弟苏辙愿捐出全部官职俸禄为兄赎罪;已退隐江宁的朝廷重臣王安石专门上书神宗:“安有圣世而杀才士乎?”太皇太后曹氏(仁宗皇后,神宗祖母)病重,神宗打算大赦天下,曹氏特意叮嘱:不必赦免其他人,只救下苏轼即可;当朝宰相吴充也多次为苏轼进言。宋神宗本人并不想杀苏轼,他清楚苏轼并无谋反之心,不过是发发文人牢骚而已,神宗只是想借此压制朝野舆论、敲打旧党势力。元丰二年年底最终结案,苏轼被免去湖州知州官职,贬为黄州团练副使,本州安置,不得签书公事。贬谪黄州期间,是苏轼心境彻底蜕变的时期。入狱前的苏轼意气风发,锋芒外露,敢直言抨击时政,文字犀利直白。而黄州时期,物质清贫,精神压抑,甚至要靠耕种东坡田地谋生,于是有了“东坡居士”之号。有人说黄州是苏轼的人生低谷,也有人说是黄州成就了苏轼。经历了痛苦而漫长的炼狱生涯,苏轼开始向内求索,参悟人生无常,文风从锋芒毕露转向豁达旷远、通透淡然。我们熟知的《念奴娇·赤壁怀古》《前后赤壁赋》《定风波·莫听穿林打叶声》,全部诞生于黄州时期。

元丰八年(1085年),乌台诗案结束六年后,神宗驾崩,神宗的母亲高太后临朝启用旧党,苏轼也在被启用之列,他终于结束了黄州的贬谪生涯,来到登州。

二、登州与海市

元丰八年六月下旬,苏轼接到了朝廷的诏令,以朝奉郎(宋代的一种文官阶官名,它主要用于确定官员的品级和俸禄,不一定有实际差事 )起知登州军州事。全家人欣喜若狂,苏轼在《次韵答贾耘老》一诗中写道:“故人改观争来贺,小儿不信犹疑错。”在欣喜之余,苏轼又不免生出一丝惆怅。经历了近三十年的仕宦风雨和九死一生的乌台诗案,功名利禄之心早已淡然。

元丰八年七月下旬,苏轼启程前往登州,于十月十五日抵达。登州的百姓早已闻讯赶来,迎接这位名重天下的新知州,船边岸上,到处人山人海。苏轼刚一上岸,就有几位长者献上酒来,为首的一位对苏轼说:“苏大人,您勤政爱民,能像马使君一样吗?”马使君即当时名臣马默,他曾于熙宁初年出任登州知州,政绩卓著,深得吏民爱重。父老的厚望令苏轼深受感动,他郑重接过酒杯说:“我当勉力而行,不负众望。”

上任伊始,苏轼便马不停蹄地开展工作,深入民间进行社会调查。他敏锐地发现了有关财税与军政的两大弊端:登州地处胶东半岛北端,濒临渤海、黄海,是著名的盐业产地,而当地滨海百姓世代靠煮盐为生,却生计艰难。原来宋代官府实行榷盐制度,官府强制低价收盐、高价售盐,盐民劳作一年反而负债累累。苏轼目睹盐民卖儿鬻女、流离失所的惨状,认为只有废除登莱官营榷盐,允许百姓自产自销食盐,方能减轻底层苛税。

登州还是北方海防前线,可是驻地水军被随意外调,水战训练更是荒废,当地百姓被强制征调造船、巡海、戍边,农桑荒废,民不堪重负。苏轼认为应该加强水军管理制度,禁止水军外调,坚持常态化水战训练,守住北部海疆门户,同时减少本地百姓无偿徭役,这样或可兼顾边防安全与百姓农耕生计。

正当苏轼准备大展宏图,尽心尽力为登州百姓办实事的时候,十月二十日,他接到朝廷以礼部郎中召还的诏令。在回京途中,苏轼连上了两道奏章:《乞罢登莱榷盐状》和《登州召还议水军状》。提请朝廷重视登州的海防,减轻人民负担。任职短短五日,苏轼却留下两件载入史册的惠民上书,一解民生之苦,一纾海防之困,可见苏轼虽历千万磨难,心中仍牵挂万千百姓和大宋社稷。

刚到登州,又将匆匆离去。苏轼心中感慨良多。他办好移交手续,便趁有限的几日闲暇时光,饱览登州山水。丹崖山上有著名的蓬莱阁,蓬莱阁下有五彩斑斓的美石,还有美味的大鲍鱼。景色之奇美,令苏轼心旷神怡。而这里最为著名的景观,当数登州海市。春夏晴和之际,旭日初升,东风微拂,海面上有时会升腾起五彩云霓,缭绕在远处诸岛之上,渐次变幻成宫殿、楼观、城墙、车马,以及各色人物,稍纵即逝,十分神奇,令缺乏科学知识的古人惊叹不已,认为是蛟蜃吐气所形成,甚至视其为神仙世界在尘世间的偶然乍现。其实,海市蜃楼是一种大气光学现象,是大自然的动人画卷。苏轼亲临登州,自然很想一饱眼福。可是当地父老说海市只在春夏可见,入冬难逢。诏命在身,行期已近,苏轼深感遗憾,就到龙王庙祝祷,次日,奇迹竟然出现了,天降海市奇观,而且这罕见的冬日海市持续了整整一天,到黄昏时才消失无踪。于是苏轼写下了《登州海市》(简称《海市诗》),赠与同僚史全叔。

三、涵泳与品味

先看序文:予闻登州海市旧矣。父老云:“尝出于春夏,今岁晚不复见矣。”予到官五日而去,以不见为恨,祷于海神广德王之祠,明日见焉,乃作是诗。

序文本身就很值得玩味——刚上任就要走、走之前还惦记着看海市、看了就认真记下——这是典型的苏轼做派:入世尽忠(任上五日仍勤政、上两状),出世寄情(关注山水与神异)。

正文如下:

东方云海空复空,群仙出没空明中。

荡摇浮世生万象,岂有贝阙藏珠宫。

心知所见皆幻影,敢以耳目烦神工。

岁寒水冷天地闭,为我起蛰鞭鱼龙。

重楼翠阜出霜晓,异事惊倒百岁翁。

人间所得容力取,世外无物谁为雄。

率然有请不我拒,信我人厄非天穷。

潮阳太守南迁归,喜见石廪堆祝融。

自言正直动山鬼,岂知造物哀龙钟。

伸眉一笑岂易得,神之报汝亦已丰。

斜阳万里孤鸟没,但见碧海磨青铜。

新诗绮语亦安用,相与变灭随东风。

四、余响千年

登州吏民皆知“五日太守得海市、作长诗”,于是将苏轼手迹刻石立碑,争相拓印传诵;在民间形成“登州观海市必诵东坡诗”的风气。

苏轼知登州仅五日,就留下两篇为民上书《乞罢登莱榷盐状》《登州召还议水军状》和一首《登州海市》,时人合称“一诗二状”,此诗成为他体恤百姓、胸襟旷达的人文名片。元符元年(1098年),苏轼离开登州13年,登州知州张万宪于登州府城内城隍庙东侧建“三贤祠”,合祀三位北宋时期的贤明知州——马默、李师中、苏轼。这也是登州第一座祭祀苏轼的祠宇。明崇祯十一年(1638年),苏公祠兴建,清同治年间移至卧碑亭东,即现址。后人用不同方式纪念苏轼,纪念的不只是这首《登州海市》,更是那颗勤政为民的初心,那番五日足以留千年的德政。

《登州海市》以海市幻景写宦海沉浮,将写景、咏怀、禅理合一,宋代文人争相效仿此七言古体写法。苏轼手书流畅雄健,当时士人大量传抄、拓印,不少官员途经登州,专门寻访诗碑。崇宁元年(1102年)遭逢元祐党禁,即对元祐年间反对新法的旧党人员实行禁锢,当时苏轼已逝,次年朝廷仍下令销毁苏轼所有诗文及碑刻,登州原碑被毁,但史全叔(苏轼写海市诗所赠之人)的后人保存了原作手迹与旧拓,民间私藏从未断绝,为后代重刻留存了底本。

金代依据旧拓重刻卧碑,即今蓬莱阁现存的《海市诗》碑,各地文人以此碑学习苏体楷书。明清时期许多咏蓬莱、咏海市的诗文均以此诗为范本,袁可立、施闰章等名家观海市必和东坡原韵。清代翁方纲任山东学政时,亲至蓬莱搜寻《海市诗》原石,作《东坡登州海市诗》论此碑书法,中有如是句子:“想见挥毫疾风雨,砉若游刃非安排。至人技进不名技,僚丸旭草真吾侪。”大意为:想象东坡挥笔之时,笔势疾如风雨,运笔游刃有余,不见刻意雕琢;高人的技艺已经化入胸襟,如同庖丁解牛、张旭狂草,是胸襟学养自然流露,并非刻意求工。翁方纲盛赞此皇统重刻本最接近东坡笔意,他还亲自临摹《海市诗》另刻一碑立于苏公祠。

而今,无论是在蓬莱阁上还是在海市公园内,无论是在小学生的琅琅诵读里还是在老百姓的口耳相传中,这首诗已经成为蓬莱城市文化的核心IP,诗中展现的苏轼务实为民的初心成为今天人们争相传诵的热门经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