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公英开满坡

2026年10月19日

刘为民

那年春天,我在城里丢了工作。不是干得不好,是公司裁员,一纸通知,人就散了。我拖着一只行李箱回了老家,一进门,就瘫在椅子上,一句话也不想说。

母亲正在院里晾蒲公英。她采了一篮子,铺在竹筛上,黄的、白的,摊得满满当当。见我回来,她擦了擦手,说,回来了?歇着吧,晚上用蒲公英泡茶,清火的。

我嗯了一声,心里堵得慌。

第二天,母亲说,坡上的蒲公英开得正好,你跟我去采点。

我不想去,拗不过她,还是跟去了。

那是一片老坡地,荒着,杂草齐腰。漫坡的蒲公英,黄灿灿的,一片连着一片,在风里摇。风一吹,那些白绒球就散了,絮絮地飞起来,飘过田埂,飘过树梢,飘到天边去了。我看着它们飞远,有些出神。

我说,妈,蒲公英飞得再远,落下来,还不是又一年,开在没人看的坡上。

母亲蹲在地上,掐下一朵,说,你懂啥,蒲公英飞得再远,落了地,第二年又开满坡。它的根啊,扎在哪儿,哪儿就是家。

我心里一动,没接话。

回来的路上,母亲絮絮叨叨,讲起了从前。父亲走得早,家里的地薄,三个孩子要上学,日子紧得揭不开锅。有人劝母亲,让老大别念了,回来种地。母亲不肯,说,念,砸锅卖铁也念。她一个人,春种秋收,喂猪养鸡,硬是把我们仨都供了出来。说到高兴处,她弯下腰,又掐了几朵蒲公英,塞进篮子里,说,你小时候最爱嚼这花的根,说甜甜的。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也总采蒲公英。她说,蒲公英是个宝,根能泡茶,叶能当菜,小时候没吃的,它救过人的命。那时我不懂,只觉得那花黄黄的,开得满坡都是,也不值钱。

如今我才知道,母亲这一辈子,就像那蒲公英。土再薄,天再旱,她照样生根,照样开花。风来了,她把自己的孩子,一个、两个、三个,都吹向了远方。我们飞得越远,她就越高兴。

母亲还在前面走着,背有些驼,头发白了大半,混在满坡的蒲公英里,分不清哪是花,哪是她。我忽然鼻子一酸,快走两步,跟上去说,妈,我来背。

母亲回头看我,笑了一下,没说话。可那笑里,我看出了一点放心。

晚上,母亲用新采的蒲公英泡了一壶茶。金黄的茶汤,浮着几片叶子,清香,微苦。我捧着,一小口一小口地喝。母亲说,茶是苦的,日子也是苦的,可苦过了,就有回甘。就像这蒲公英,看着不起眼,熬过去,就开花。

那一晚,我躺在老屋的床上,听着窗外的风。风里,好像又飘过蒲公英的白绒球。我忽然明白,我不是没了根的浮萍。我的根,就扎在这片坡地上,扎在母亲半生的辛苦里。

我在老家住了一个春天,把该想的事都想清楚了。临走那天,母亲又采了一大包蒲公英,晒干了,塞进我的行囊。她说,到了那边,泡一杯,就当回家了。

车开动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见,母亲站在坡上,风把她的头发和蒲公英一起吹起来。那一片黄灿灿的蒲公英,在风里,像一片海。

如今,我在城里有了自己的家。书房里,总放着一罐母亲晒的蒲公英。累了,泡一杯,看着那几片叶子在热水里慢慢舒展开来,我就想起那片坡地,想起站在风里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