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桂花香

2026年10月19日

沐溪

八月一到,清甜的桂香便悄悄铺满整座城市。傍晚,秋风习习,走在小区的曲巷,阵阵桂香轻轻袭来。我嗅着这熟悉的味道,记忆的碎片一幕幕涌到眼前:老家那棵桂树,枝桠弯曲,在青瓦垒成的檐下,一树白桂开得满满当当,风一过,花落如雨,香得天空都醉了。

白桂是很少见的。我家这棵白桂给了我许多清甜的念想。每年八月,奶奶会在树根下铺一块干净的蓝布,然后拿着一根竹棍轻轻敲打树枝。那些细碎的白花倒也听话,簌簌地往下落,落在蓝布上,像刚下了一场初雪。我站在一旁,数着花瓣,拍着小手,高兴地蹦跳。奶奶站在树下,仰着头,眉眼含笑,一下一下敲得很轻:“花是通人性的,你对它好,它才肯把魂儿交给你。”她一边敲一边说,像是对桂花说,又像是对我说。

奶奶说,这树比她的年纪还长,是她嫁过来那年,爷爷从山里挖回来的。当时,爷爷从箩筐里轻轻捧出这棵桂树苗,四处张望,最后看向奶奶。奶奶说,就把它种在屋檐下吧。那时候檐还新,瓦还红,树还小。如今,檐角的青瓦长了苔藓,边缘也残缺了,那树却越发苍劲,把满身的白花毫不吝惜地挂满在那截低矮的屋檐下。

我小时候很调皮,唯独白桂落的时候,我会像个小大人一样,安安静静坐着,稳当得像换了个人。我和奶奶常常坐在檐下看花。白桂的花朵极小,米粒似的,藏在一簇簇墨绿的叶子间。不仔细看,只觉得那绿里泛着一层霜白。可这香,却是从这米粒大的花蕊里,一丝一丝地往外渗,像奶奶纳鞋底用的锥子,明明看着细,扎进厚厚的鞋底时,却透着一股韧劲儿。这香气钻进我的身体,把那些藏在角落里的、蒙尘的往事,一点点地翻了出来。

在桂花开的时节,奶奶是家里最忙碌的人。每次风过,都会有白桂花瓣飘落,她会把桂花收拢起来,用盐水泡去涩味,沥干,一层糖一层花地装进那只黑褐色的陶罐里,封紧了,藏在屋檐下的角落里。我缠着她问:“奶奶,这啥时候能好呀?”奶奶笑我心急,拍着我的头说:“莫急,等到大雪封门的时候就好了!”听奶奶这么一说,我有些失望,不过,奶奶说过,好东西值得等。终于等到大雪封门,奶奶从檐下掏出那罐桂花酱,舀一勺化在滚水里,或者淋在刚蒸好的米糕上。那股被时间腌渍过的香气,瞬间就能把一屋子的寒冷驱散。我总觉得,那甜味里,藏着奶奶对岁月的耐心,也藏着她对子孙后辈绵长的爱。

在奶奶的眼里,这白桂就是个宝贝。她把白桂花瓣晒干,给表弟表妹做成枕头的内芯;爷爷的茶壶里,总有白桂的香气;她还把白桂花瓣揉进糯米面里,加糖、芝麻和红枣,做成方方正正的糯米糕,香甜软糯,这是我最喜欢吃的点心。左邻右舍、童年伙伴都尝过我奶奶做的桂花糕。爷爷最喜欢喝奶奶酿的桂花酒。每次打开酒罐,他都会小心地倒在酒杯里,生怕洒了。

我爱炫耀,就把小伙伴们领到桂树下,我们一起摇树。那树也不做声,脾气好得很,任我们摇动。枝桠上的桂花争先恐后地落,满头满肩都是。我们光着脚,踩碎了刚落的桂花,不一会儿,脚下就有一种黏黏的、软软的、带着一点潮气的感觉。奶奶走过来,嘴里忙不迭地喊着:“轻点,轻点,树会疼的!”她满眼都是不舍。

后来我长大了,要去城里读书。离家的那个早晨,天刚蒙蒙亮,奶奶给父亲一包干桂花,我知道那是让父亲泡水喝的。她又往我的行囊里装了一罐桂花酱,当然,带红枣的桂花糕肯定缺不了。她说:“想家了,就回来,奶奶给你做桂花糕吃!”我背着包,跟着父亲走出很远,回头望,老屋在晨雾中沉默着,只有那棵白桂,在雾气中白得耀眼。

到了城里,每次到公园,我就会不自觉地寻着味儿找桂树。我发现,这里的花开得热闹,可那种香,完全不是我老家那棵白桂的味儿。我突然就想家了,想老家那棵白桂,轻嗅一口,香得沉静,香得有底气。恍惚间,我看见奶奶又拿着竹筛在树下等我。

许多年以后,奶奶不在了,院子锁了,桂花依旧开。那棵白桂似乎低矮了许多,仿佛承受不住岁月的重压。它依旧开着满树的白花,香得那样不管不顾。风吹过,花落如雨,落在我们曾经坐过的那块青石板上,只是再也没人去捡拾,再也没人去封罐。

我站在树下,阳光透过花叶洒落下来,那股熟悉的、清冷的香气,像一只冰凉的手,抚摸着我的脸。这棵桂树啊,它是奶奶从青春到迟暮、我从孩童到中年、老屋从崭新到破败的见证者。它年复一年地开,好像就是为了完成一份使命,坦坦荡荡,清清白白。

昨夜梦里,我又推开了那扇木门。满院白香,扑了我一头一脸。风一吹,花落下来,脑子里的那些人和事,顺着这香,哗啦啦地就全涌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