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系故园 秋梨香

2026年10月19日

王兆贵

西晋张翰在洛阳做官,见秋风乍起,忽然念及家乡吴中的莼羹鲈脍,叹一句“人生贵得适志”,便辞官归乡。

千年以来,“莼鲈之思”成了游子舌尖上的乡愁。从前读这典故,只觉得古人潇洒;直到今年秋天,站在水果摊前,我才真正懂了张翰。

眼下正是秋梨上市的时节。摊上的梨子堆得像小山,个个又大又圆,金黄锃亮,罩着一层打蜡似的光,卖相好得无可挑剔。我挑了几个捧回家,洗净了咬开,汁水倒是不少,可那果肉粗粝,汁水淡无香,嚼在嘴里如同一团浸了水的棉絮,口感实在一般。

就是这一口,把我的魂儿勾回了千里之外的胶东梨园里。

家乡有两种梨,莱阳梨和长把梨,都是教人一想就流口水的好物。

莱阳梨天下闻名,偏偏生了一副丑模样:皮色黄绿,粗糙暗淡,满身褐色的粗果点,像长了一脸雀斑。这样卖相的梨,搁在如今讲究“颜值”的水果摊上,怕是要被扔到角落里去。

莱阳梨的根扎在深厚的沙壤土里,把养分攒得足。咬开一口,果肉细嫩,又酥又脆,几乎嚼不出渣,清甜的汁水顺着指缝直往下淌,真可谓“其貌不扬,其味无双”。

老家人夸莱阳梨,有一句狠话:拿一只莱阳梨在手,手一松让它落了地,就是一滩水,酥嫩到落地即碎、汁水四溅,你休想再捡起一个囫囵的梨子。这话虽是夸张,却道出了莱阳梨的品性:它把所有的好,都长在了里头。难怪《莱阳梨的传说》中那位董书生,当年有了这梨,竟一路吃到长安,吃到状元及第。

长把梨多产在黄县(今龙口)一带。它的果柄细长,像翘着一个小把儿,因而得名。熟透的长把梨,皮薄如纸,色如金蜡,牙齿刚触到就破了,先是一股清甜,随后一缕微酸的凉意漫上来,把甜衬得愈发活泛,满口生津,吃了一个还想再吃。长把梨还有一样难得的好处:耐放。秋天摘下,用草纸一枚枚包好,搁进闲屋的条筐里,能一直存到过年。存过的长把梨愈发金黄,果肉也更细更甜。小时候一咳嗽,母亲便从筐底摸出一只梨,削皮去核,加冰糖川贝在锅里蒸,蒸出一碗琥珀色的梨汤,热气一熏,喉咙立刻熨帖。那股甜香混着水汽的味道,隔了几十年,还在我鼻尖萦绕。

张翰思的是莼鲈,我思的是莱阳梨和长把梨。其实,所思所忆又何止是果子,是梨园秋风,是母亲蒸梨的那口铁锅和箅子,是一去不回头的旧时光。

如今市场上的梨,一年比一年大,一年比一年光鲜,可我总觉得少了些什么。后来想明白了:这秋梨啊,不能只看卖相,更要看品相。卖相是给眼睛看的,品相才是给舌头和心尝的。看梨如看人,表面光鲜,不等于内里高雅;真正的甘甜与丰厚,往往藏在粗粝朴素的皮囊之下。莱阳梨丑得坦荡,长把梨朴得实在,它们不动声色,却把一生的甜,都酿在了心里头。

秋风年年起。若得空闲,我也要学一学张翰,“命驾而归”,回烟台去,坐在梨园边老屋门口,痛痛快快吃一只莱阳梨,任汁水淋淋漓漓滴在地上——就当与千年前那位思乡的古人,遥遥碰了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