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肉情深

2026年10月18日

徐绍磊

一

事后我才知道,那位母亲是不可以轻易搭讪的。

因为你的一次搭讪,便仿佛打开了水龙头,她的话就哗哗流淌,将你淹没。

那是神经内科ICU的门外,各色各样的人们,男女老幼,高矮胖瘦,三教九流,汇集到此,便有了同一个身份:病人家属。

里面的,在生死边缘历劫;外面的,同样也在历劫。那份煎熬焦虑疲惫,不亲身体验,便无从言说。

那位母亲在正对ICU大门的一排休息椅上安营扎寨,跟儿媳一起陪伴里面的儿子。没请护工,儿媳大多数时间在里面陪护,她就一个人呆坐在那里等待,椅上椅下,大包小包,旁边立着卷成席筒的薄睡垫,让人几乎忽略了她的存在。

到了饭点她便弄吃的,时常是泡面。医院的营养餐厅就在楼上,楼下也有可供就餐的餐厅,走廊边更是有各种快餐车限时供应。不太常见她外出买饭,她有一罐子黑褐色的酱菜,像是从老家带来的,总是吃不完的样子。

她吃完饭便换儿媳出来吃,也让儿媳躺一躺睡一觉。到了傍晚她就早早去旁边病房走廊寻个位置,放上铺盖。对这件事她很上心,因为去晚了,可供休息的位置就越来越靠近走廊中间的护士站了,甚至得越过护士站,到走廊另一头去。去得太早也不行,因为会影响病房护士交班。可能是一直关注着病房走廊里的情况,她每晚总能占到不错的位置。

一次吃饭,凑巧跟她共用那张大家轮流用的小桌子,随口跟她打了声招呼。素昧平生,同病相怜,打声招呼,聊上几句,也算是舒缓一下节奏,给紧绷的神经一个短暂的放松,在这里的人时常如此这般互相安慰几句。

然而,她却凑近来,用有些费解的方言,滔滔不绝地讲起儿子的病情。原来这已是她儿子“二进宫”,第一次发病就送进来过。

儿子是老大,能干,有担当,从落后偏僻的大西南老家走出来创业,吃了很多苦,凭着努力带着弟弟妹妹奔好日子,想不到刚还完贷款就病倒了。

你说我这老大背着贷款的那些年可好了,这贷款刚还完,人就得病了,还是个治不了的病。

第一次病就很吓人,这次又病了他也不告诉,只是跟他弟弟说大哥想你了。弟弟一听就觉得大哥有事,就赶紧来了。

你说还着贷款的时候那么忙那么累都没事,总算还完贷款却得了这么个病……

原来,她儿子第一次病情缓解后闲不住,去跑网约车,结果再次发病,病情危重,一度带上了呼吸机。儿媳一度想放弃,她不同意,儿子才40来岁,怎么能放弃?一定要救儿子!

这些信息,是从她数次含糊不清的倾诉和ICU里熟悉情况的护工嘴里拼凑出来的。

那次打招呼之后,她时常凑近跟我倾诉,她说的大部分话我听不懂,只能通过神情体味着这位母亲的无助和焦虑。

一天夜里,我在旁边病房走廊里早早躺下了,想早点休息。医院病房的一天从清晨四点左右就开始了,上半夜的睡眠格外重要。

可是,一个絮絮叨叨的声音响了一个多小时,密集的低分贝,气口很少的那种。起来寻找声音的源头,原来是她躺在泡沫睡垫上讲电话,瘦瘦小小的身体蜷缩在那里。

电话对面应该是她的家里人吧,如此长时间地接受着她的唠叨。

我悄悄退回“床位”,什么也没说,让她尽情倾诉吧。

二

那位姐姐是我在颐养中心最常遇到的家属之一,每次看到,她或者在为弟弟擦洗身子,或者在清洗衣物,或者陪着弟弟在长长的走廊中练习走路,再或者是为发烧住院的弟弟来拿饭菜……总是忙忙碌碌,没有停下的时候。

每次擦肩而过,我们都打个招呼,虽是萍水相逢,却面对着共同的人生课题,似乎不需太多语言就可以沟通理解。一个笑脸,一句寒暄,一声叹息,一切尽在不言中,却可能是这一天中的一个温暖慰藉。

一开始我还以为她和弟弟是夫妻俩,跟人感叹他俩真有夫妻相,后来才知是一母同胞的姐弟。不知什么原因,弟弟是单身一人,身体不行了,只有姐姐操劳照顾,来这里,也是弟弟不能自理之后的无奈之举。

国人的传统观念,但凡在家里人还可以坚持,便不愿入住社会护理机构。这位弟弟一开始也是在家独居,后来逐渐不能自理,甚至不知道给自己更换纸尿裤,便来到了离姐姐家很近的这个护理机构。

姐姐跟我说,能让钱遭罪,不让人遭罪,我如果被放躺了,弟弟更没人管了。我连连点头,是啊,只有如此这般,60多岁的姐姐才能兼顾着三代同堂的自家和不能自理的弟弟,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往前走着。

来了,大姐?

来了,你也来了?

来看看,不来在家也惦记啊。

来了就停不下来啊。

是啊是啊,你小心脚下啊大姐。

……

大姐端着一大盆刚给弟弟泡过脚的水,略弓着腰,微微有点发颤,奋力地走在去洗衣间的路上。这里的卧床失能房间里,大多没有卫生间,或许是因为卧床者不需要吧。

端着一大盆洗脚水,这位大姐本来就有点抖的头,此刻抖得更明显了。

60多岁的弟弟躺在了病床上,大两岁的小姐姐是照顾的主力军,大五岁的大姐姐半下午来替换小妹,让她再回家忙活。

两位姐姐的家原本在老城区,如今都搬到了远郊的新楼盘,都离得不近,小妹更远一些。

小弟乖,喝点水。

小弟真棒,吃了半个大包子。

怎么了小弟,哪里不舒服吗?

……

只听话音儿,还以为是哪家的大人在哄小孩子。

待看清说话的人,已是白了发,驼了背,步履迟缓!

不幸又幸福的小弟,从小就由两个姐姐抱大,如今依然有姐姐们的关爱可以依靠。

小弟英俊高挑,“躺平”了依然能看出当年的风采,隔壁床位的老哥赞他帅气,姐姐们很是骄傲。

更令姐姐们骄傲的是小弟的才干,早早就事业有成,远渡重洋到海外发展。

可惜天妒英才,近些年疾病缠身,每况愈下。

人越是脆弱便越是思念故土,弟弟的家人将他送回国,却不能长住。姐姐们再次敞开怀抱,温暖着这位归来的游子。

陪床的家属们总会互相关心一下病人的情况,小姐姐悄悄说,去年回来探亲小弟状态还可以,今年明显不如去年。

送小弟到这家颐养中心,图的是有医疗保障和专业护工,可以尽可能给小弟更好的照护,也可以让她和“70后”的大姐每天有个喘息的机会,否则先倒下的还不知是谁。

这个,每天进出这里看望自家失能亲人的家属们都感同身受。

陪了老父亲大半天,帮着护工大姐将晚饭前后的一应事宜安排妥当,我准备回家了。时节已是天凉好个秋,天色暗得越来越早了,路过那位小弟的病房门口,大姐姐正给小弟喂饭,那身姿被窗外的晚霞映成了剪影。

三

与第一印象中的伶牙俐齿傲慢无礼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那位妹妹的歌声。

那是一个傍晚,妹妹来替换陪护了一整天的姐夫,手脚麻利地给姐姐搞完了睡前全套:清理口腔,吸痰,擦身,洗脸,洗手,泡脚,翻身,拍背……所有的项目都完成了,妹妹把姐姐扶起来,坐在床上,轻轻抱着姐姐的肩,让姐姐把头靠在自己肩头,然后,唱起了一首老歌。我忘记了歌词,也不知道歌名,只记得,那是一首有些年代感的老歌,妹妹边在姐姐耳边唱着,边叫着姐姐的名字,问姐姐还记不记得这首歌,让姐姐跟她一起唱一下。

妹妹的嗓音清脆悦耳,歌声婉转悠扬,姐姐却无法做出回应。她带着鼻饲管和气切套管,头发短短的,软塌着,隐约能看到脑袋一侧有手心大小的塌陷,和缝线的针脚。

妹妹兀自唱着,说着,她很清楚姐姐眼下并不能跟她一起唱歌,可那歌声里有她俩共同的记忆,她只要姐姐听到就好。

歌声响起的那个瞬间,妹妹一次又一次叫着姐姐的名字,让姐姐跟她一起唱歌的无数瞬间,病房里的人们都屏住了呼吸,把一份难得的清静,留给了这对姐妹,把这病房里的感人一幕,牢牢地定格在了心间。

一反之前对她的敬而远之,在我们再一次狭路相逢的时候,我由衷赞叹她对姐姐的无微不至的照顾,赞美她歌声中流淌的良苦用心,告诉她,她们的姐妹情深多么令人羡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