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锦远

传说是秦始皇东巡养马之地的牟平养马岛，方圆十几平方公里，四面环海，恰似一艘巨轮静静泊在碧波之上。一岛八村，自东向西依次排布：孙家疃、马埠崖、驼子、洪口、张家庄、中原、黄家庄、杨家庄。八个村落沿着海岸绵延铺开，石屋错落，炊烟相望，岛上人家世代耕海牧渔，守着这片海上故土。

养马岛并非中规中矩的东西走向，整座海岛斜斜地由西南伸向东北。自古以来，岛上人家盖房子，大都恪守胶东老辈传下的营造讲究。在胶东民间，建房素来忌讳子午向，也就是严格的正南正北。老辈人讲，子午向多用于庙宇、殿堂、学堂与军营，寻常百姓居家不宜取用，故而本地民居多取东南朝向。在陆地上，这个偏角很小，外人不仔细看很难发现，误以为房屋是正南正北。

可这一特点，在养马岛上格外醒目。海岛本身斜卧，大多民房皆顺着海岸山势修建，家家户户檐口齐刷刷地朝向东南，一眼就能看出端倪。漫步孙家疃、马埠崖、杨家庄等村落，成片瓦房尽数迎向东南。日出之际，第一缕阳光先落上檐角，再洒进庭院。先民依岛势建房，户户同向，这套营造规矩，在海岛人眼中，本就是理所当然，天经地义。

可是当游人走进驼子村时，眼前景象便全然不同，不少人竟一时找不着北。同在一座岛上，各村相距不过数里，别处老屋一律朝向东南，唯独驼子村，房檐齐齐向着西南。就连相邻的洪口村沟东，杨、王两姓几户人家，建房也跟着驼子村的规制，同样朝向西南。在满岛皆东南向的民居之中，这片与众不同的屋宇，为何偏要反其道而行之？

说来话长。清嘉庆年间，林姓始祖渡海登岛。彼时岛上已有先民落籍，但这支族人四处踏勘山水，寻觅安家立业的栖身之地。行至如今驼子村的坡地，抬眼南望，一方巨石静卧坡间，双峰隆起，形态酷似一头伏地休憩的骆驼。

骆驼自古被誉为“沙漠之舟”，坚韧耐劳、远行不息，在古人眼中是承载顺遂、寓意安康的祥瑞灵兽。先祖见此奇石，心生欢喜，认定此处是风水佳地、宜居沃土，当即决意在此落地生根、立村定居。

古时胶东村落，大多以迁户姓氏命名，李家庄、王家疃这类村名随处可见。这支先民却没有沿用旧俗，没有以自家林姓定为村名，反倒依据这块双峰驼石，将村子取名驼子。不叫骆驼，独称驼子，叫法既朴素又亲切。仿佛这石驼不是一块冰冷的顽石，而是村里一位老者，日夜守望，与全村人朝夕相伴。

村落地址既定，接下来便是建房定向，这是安家立户的头等大事。岛上其余村落，屋舍一律朝向东南，驼子村的先祖却没有随俗。他们反复察看山势走向、日光起落，最终选定西南作为房屋朝向。这一取舍，藏着两层深意：一是察地理、观日光，二是借瑞石、寄心愿。

先祖早把整座岛的走势摸得透亮：养马岛本就斜斜从西南卧向东北。若随别村朝东南，屋里迎的是晨光，日头一过正午便渐渐阴凉；选西南向，则能兜住午后至傍晚的日头，阳光在屋里留得更久。海岛风硬潮冷，冬日里能多兜住半日暖阳，是最金贵的事。至于夏日午后虽有西晒，但海岛四面来风，穿堂风一过便带走暑气。这朝西南的屋子，冬日驱寒最得力，最合海岛人长长久久过日子的盘算。

第二层心思，全在那尊驼石上。这块双峰巨石，头颅本就朝着西南。既然村子以驼为名，屋舍自然要跟驼首同向。在先祖的念想里，房檐对着西南，就是全村人跟着石驼同向迈步，顺顺当当纳吉祥、盼兴旺；要是反过来朝东南，人就像侧身歪坐在驼背上，姿势别扭，行路也不顺畅。老辈把心愿都寄在这朝向里：愿后世子孙跟着石驼端正前行，一世平安，家道殷实。

先民这份看似带着浪漫色彩的考量，并非凭空想象。后世建筑学者登岛实地踏勘，用现代地理学的眼光印证了老祖宗的营造智慧：受养马岛独特地势影响，西南向的房屋在冬日里截留的日照热量，确乎胜过东南向。林家先民虽不懂“趋光性”这类专业术语，却在一代代耕海劳作中，摸透了日光和人居的门道，将自然的道理，藏进建房定向这件安家大事里。

沧海桑田，岁月流转。当年那尊惟妙惟肖的双峰驼石，长年受海风侵蚀、浪涛冲刷，如今早已不见踪影，湮没于山海之间，可先祖定下的房屋朝向，却代代相传，不曾改变。驼子村的后人，依旧守着这片朝西南的老屋，守住老祖宗传下的这份特色遗产。

不少登岛游人奔赴养马岛，多是奔着碧海银滩、奇礁怪石而来，看潮涨潮落，观海鸥盘旋，很少有人留心屋顶的朝向。大家未必知晓，这座海岛上藏着一桩别致往事：一岛八村，七个村落房檐朝向东南，唯独驼子村，老屋一律向着西南。

这并非先民刻意标新立异，而是他们俯身读懂山海，丈量日光长短，把地理实情、民俗念想，连同对后人的美好期许，一并砌进石墙、架上屋梁。胶东人造房，从来不只是垒石铺瓦那么简单，每一处房舍朝向，都沉淀着一方水土的生存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