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15日
姜惠泉
今天打扫卫生时,看到床头柜上放着一个蓝色塑料皮的日记本,封面上印着老电影《庐山恋》女主角扮演者张瑜的头像。
这是我多年前的一本日记,可能是暑假期间,被三岁的小外孙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顺手拿起来,只见扉页上写着:“我从来不认为半小时是微不足道的时间。——达尔文。”下面还写着一行:“购于大连商场。姜惠泉,一九八八年十月十七日。”
我翻开这本日记,里面主要是1988年到1991年间我青春时代抄录、剪贴的一些诗歌、文章和剪报。
看着这些几十年前的老东西,我仿佛看到了曾经年少的自己。
1988年夏,我到某染织厂供销科工作。那时乡镇企业和个私企业遍地开花,原材料一下子成了紧俏货。计划内一个价,计划外一个价,中间隔着一条天堑。青岛化工染料厂生产的“分散蓝”,出厂价每吨不足万元,市场上却炒到二十多万元。在那个人人还羡慕万元户的时代,二十万无疑是一个天文数字。
采购化工染料就是我当时最重要的工作。得知妈妈本家的一个叔叔在“大染”工作,我仿佛看到了胜利的曙光,立刻坐公共汽车到达烟台港,又托人买上烟台到大连的船票。那时烟台到大连的轮船每天只有三班,要买到当天的船票,全凭运气。说一票难求,一点都不过分。
经过一夜航行,我顺利到了大连。很快,我便被那里的高楼大厦、有轨电车、无轨电车震撼了,就像刘姥姥进了大观园,眼睛都不够使的。
妈妈的这位叔叔名叫孙振俊,我喊他姥爷。他五十多岁,个子不高,说话快人快语,走起路来风风火火。得知我的来意,他没急着应承,先给我倒了杯水,自己点上一根烟,吸了两口才说:“管销售的朴副厂长是朝鲜族,刚参加工作那会儿跟我干过一段,对我还算尊重。”他顿了顿,把烟灰往烟灰缸里一弹:“现在厂里计划紧,不过看我的面子,应该问题不大。”没过几天,振俊姥爷便给我带来了好消息,朴厂长给批了二百公斤“分散黑”。因为“大染”不生产“分散蓝”这个品种,其他品种虽然没有“分散蓝”差价大,但也都在三四万元以上。
书记、厂长看到我初出茅庐便凯旋,都对我另眼相看。特别是财务科的几个小青年,看到我领到几千元的提成,纷纷投来羡慕的目光。出纳小王把这四沓十元钞票拿在手里掂了一下,说:“小姜,你这一次提成能顶我六年的工资。”
那个年代跑业务不像现在,不是“钉钉签到”,就是微信打卡,我跟厂里汇报工作、跟客户沟通全凭电报,打个电话都是奢侈。也正因为没人盯着,反而逼出了一个人独当一面的本事——路怎么走,话怎么说,单子怎么谈,全凭自己拿主意。
那时电话需要总机转接,从省到市、县、乡镇,绕了一大圈才能打到厂子里,还不一定能打通。因此,我们不主动联系厂里,领导根本不知道我们在哪里。有一次,我出差四十多天没有跟厂里联系,他们都认为我失踪了。再说,那时候一个城市只有一两个业务单位,有大把时间可以自由支配,看书、逛商场,就成了我打发时间最好的方式。
到了1989年下半年,随着原材料价格双轨制逐步取消,原先紧俏的染料价格也一落千丈,由香饽饽变成了烫手山芋。厂里的产品堆满了仓库,供销科从门庭若市变成了门可罗雀。我也从原来采购原材料,转为销售厂里的产品,从偏居一隅,开始转战大江南北。
再看看日记本里那些摘录的诗行:“走过春的绿野,走过夏的热土,走过秋的风蕴,走过冬的雪地——难以走过的总是自己……”
“生命的绿树,需要阳光,而热情和希望是最富足的阳光……”
这些不正是自己用一生践行的诺言吗?三十多年了,那些电报、船票、总机转接的电话,那些风风火火的长辈,那些抄在日记本上的诗,都沉在这本日记里。可有些东西没有沉下去——那股子劲儿,那种走到哪儿算哪儿的胆气,那些相信“热情和希望是最富足的阳光”的傻气。它们就像那本蓝色塑料皮日记里夹着的剪报,纸黄了,字淡了,可当年剪下它们时的那股心气,还在。
窗外,夕阳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