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甲凡 撰文/供图

牟平县立初级中学老照片

在我的童年记忆里，站在我们村西的蛟山顶上，就能看见牟平城东关孤零零地矗立着一座塔。父亲说，那是牟平有名的弥勒寺舍利塔，已经存世一千多年了。

小时候，我多次听六爷爷讲弥勒寺宝塔的故事，每每都听得津津有味。六爷爷说，弥勒寺那里原来有一口井，深不见底、直通北海，里面住着一条孽龙。孽龙的舅父本是长安城外的泾河龙王，因触犯天条，被唐太宗李世民的丞相、人曹官魏征斩杀。自此，它发誓要为舅父报仇，让唐朝的江山社稷永不得安宁。于是乎，它动辄就会引发大海潮从这口井里喷涌而出，漫延整个胶东，百姓深受其害。为此，胶东还流传过这样几句顺口溜：“孽龙王又发狂，淹了栖霞捎莱阳，宁海州躲不过，文登城也遭殃。”唐王李世民下旨，派鄂国公尉迟敬德在那口井上监造一座十三层宝塔，并铸了十三口刻有符咒的大铁锅，每砌筑一层就扣上一口大铁锅，终于把那条危害胶东的孽龙镇住了。这个传说和《西游记》里的某些故事情节遥相呼应，一直在胶东民间流传。

民间故事虽精彩，可当不得真。据1936年版《牟平县志》卷二地理志·古迹篇记载：弥勒寺，在县东南里许。焦志谓：“庙始于唐初，鄂国公尉迟敬德奉敕创建。寺左偏有舍利宝塔十三级，亦鄂国公监造。”但无碑文可据。明永康侯徐安命僧行瞾募缘重修，成化间碑已泐（lè，石头依纹理裂开）。古有浮屠氏（佛教徒）园为名胜地，今已改设县立中学矣。（这段文字里的“焦志”，指明嘉靖二十七年，宁海州同知焦希程所编撰的《宁海州志》。）

在清代的《重修宁海州志》中，收录了“牟平十大景”。随后，在民间又出现了“牟平十小景”之说，其中就包括弥勒寺这座舍利塔。该塔为十三级，高约九丈九尺，实心砖石结构，外形为八面墙体，气势宏伟。塔顶的八个角上均有悬空风铃，阵风吹来，铃声清越，传之甚远，为当年宁海州的标志性建筑。每当多雾之晨，远望牟平城内一片迷蒙，惟有舍利塔顶红色圆球高耸雾端，若隐若现，奇幻缥缈，似仙境琼阁，“雾上塔峰”由此而成为“牟平十小景”之一。

在《牟平县志》卷二建筑·学校篇，还有这样一段记述：1930年，就东关弥勒寺旧址，加以修葺，创立乡村师范。翌年，复改为初级中学，校舍不敷应用，邑绅张颜山慨捐国币一万四千元，添筑房宇六十四间。内设教室五，共二十间。教员室二十间，职员室共十一间，学生宿室共五十六间，学生自治会四间，礼堂五间，办公室三间，图书室三间，理化仪器室三间，游艺室三间，储藏室二间，成绩室一间，饭厅八间，厨房六间，接待室三间，传达室二间，计共校舍一百五十间，连体育场共占地面二十二亩。

1990年版《牟平县志》，在第十九编教育·体育篇，也有关于这件事的记载：“民国19年（1930年），牟平乡村师范创办于县城东弥勒寺，学制3年，招生1个班。次年，改办县立初级中学，附设速成师范1个班，45人。教职员工19人，其中校长、教导主任各1人。民国22年（1933年），三年制班毕业38人。

民国20年（1931年），由乡村师范改为县立初级中学（俗称塔寺中学），招收初中3个班，128人；附设3年制师范班1个，45人，教师18人。至民国27年（1938年）8月17日，校舍被日机炸毁停办。毕业学生500余人。”

新中国成立后，弥勒寺被彻底拆除了，原庙址成了新建里和正阳里村的一片农田，只留下西南角上那座舍利塔孤零零地矗立着，如同一位暮年老者，向人们诉说着世事沧桑。

1966年，“文革”开始，舍利塔名列“四旧”之中。1990年版《牟平县志》大事记中记述：“1966年8月24日，县机关红卫兵组织社会上的红卫兵，用炸药炸倒了舍利塔。”

当年牟平酒厂发电机房的工人黄志英老先生回忆，牟平酒厂的红卫兵也参与了对舍利塔的爆破拆除。我哥哥是牟平一中十三级的学生，他那天早晨上学时经过那里时，已经是碎砖遍地、一片狼藉。砖石堆里，有一个一米多高、用大理石雕刻的石人雕像。在塔的中心，还有一根直径约40厘米的木头柱子，通体已经腐朽，只有髓心部位还基本完好，呈淡淡的紫红色。

前几年，曾看过《牟平——千年古县》一文，讲了这样一件事：十三级舍利塔被炸倒后，在清理塔基时，发现一口用青砖砌筑的瓮形水井，深约5尺，水深二尺有余。井中间立一石柱，高约5尺，石柱顶端安放一个2尺见方的石盒，盒内装有金色花瓶，疑为存放骨灰所用。花瓶内还插着两枝金色荷花，其梗约筷子粗，花瓣呈椭圆形，并有荷叶搭配，美观至极。石盒内还有十余个高约6寸、手持各种兵器的银质武士塑像，形态各异、栩栩如生。花瓶外壁刻有楷书文字，主要记叙北宋和尚方珍的修行事迹，落款处刻：主丧人县太尉陈（后字不清），大宋熙宁三年（1070年）四月八日。

当时，这两件珍宝被农商里一个社员随便拿走了，后被追回，暂存于财政局仓库。后来人民银行有人去财政局办事，偶然听说这些出土的金花瓶、荷花、荷叶不像是镀金制品，也非黄铜所铸，极有可能是黄金铸就，就带回银行化验，结果确属黄金无疑，就以黄金时价收购回来，那十几个银质武士塑像也一并收购，随即被熔化做成金饼和银锭。

1986年，牟平县政府决定，在弥勒寺的旧址上建设牟平第十二初级中学，校园总面积约18000平方米。这个工程由我们牟平第二建筑工程公司承建，在场地平整和基础工程施工期间，先后发现了好多零零碎碎的砖头瓦片。

再后来，这里又变成了牟平区文化街道一中。时至今日，远远望过去，一排排漂亮的教学楼，一群群着装亮丽的年轻人，呈现出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校园门前是宽阔平坦的“酒厂街”，每当走过那里，我都会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朝着宝塔矗立的方向看上一会儿，心里总会想，那座宝塔能保存到现在该有多好！

（感谢黄志英、刘甲平、杨世方诸位先生提供素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