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15日
林基强
带着赛里木湖的清风,沿连霍高速一路向西,我们于下午四点抵达伊犁霍城的薰衣草小镇。
拉开车门,一股浓郁而又甜丝丝的香气扑面而来,沁入肺腑——解忧公主薰衣草农场以如此热烈的方式迎接我们。万亩花田以一种难以描摹的紫色,顺连绵起伏的斜坡摇荡着铺向天边,与白雪皑皑的天山握了个手,又带着雪山的清凉摇荡回来。一摇一荡间,这如梦如幻的紫色便摇荡出一种难以言说的浪漫和温馨。花海间,游客们忙着摆出各式各样的“pose”打卡拍照,爽朗的笑声传向四方。
田间小路的尽头,一红一白两匹马追逐着从远处的村庄疾驰而出。红马上的姑娘执辔在前,洁白的裙裾在风中肆意飘舞;白马上的小伙身子前伏,挥鞭急追在后,他们的身影在紫色的花海里忽隐忽现。阳光透过悠悠的白云,把大风车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铺在花海之上。
我沿田埂走进花海,膝盖以下很快沾满了花粉。嗡嗡的蜜蜂见人来了,惊飞四散,人走过后,复又飞回,吮吸着香甜的花蜜。一位身着哈萨克族服饰的中年女人戴着草帽,正在整理倒伏的花株。见我近前,抬头笑了笑:“你们来得正是时候,花开得好着呢!”她明眸皓齿,清亮的眼眸透着爽朗。她说这里以前叫四宫村,原本是一片砂石地,贫瘠得很,种啥都难以成活。二十年前,当地引进薰衣草种植,昔日的荒山坡开满了“紫色黄金”,原来的贫困村也变成了享誉中外的网红村。游客们甚至给它取了一个非常疗愈的名字——晃晃村。因为它能让人们卸下所有羁绊,过上晃晃悠悠的慢生活。
听了她的话,我会心地一笑:说得真好!在这里,时间仿佛被拉长,像一条缓缓流动的长河,漂流其中,放空心灵,有一种空前的松弛感弥漫心间。
蹲下细看薰衣草:四片花瓣,紫得内敛而又含蓄,花萼上挂着细密的茸毛,阳光泻落花间,泛出淡淡的银光。几栋彩色木屋和大风车散落花田,像是从安徒生童话里搬来的。一对新人正在花海里拍婚纱照,紫色的风撩起了新娘的白纱,欢愉的笑容洋溢在他们青春的面庞上。两位老人在田埂边的凉棚下对弈,壶中的薰衣草花茶袅袅地散发着香甜的气息,阳光把他们的银发染成了浅紫色。他们专注于棋盘之上,对我这个外人的到来却浑然不觉。
傍晚六点,天色尚早,我们辞别紫色的晃晃村,驱车赶往伊宁市区,走进了颇有盛名的六星街。
六星街的格局是罕见的。它始建于二十世纪三十年代,由一位德国工程师规划设计。三条主街道交错延伸,将整个街区划分为六个扇形区域,由中心向外辐射出六条主干道,从空中俯瞰,宛如一朵盛开在戈壁边缘的六角星花。这种“同心圆+放射状”的布局,在国内建筑史上几乎是独一无二的存在。近百年来,汉族、维吾尔族、俄罗斯族、哈萨克族、塔塔尔族等十三个民族如同石榴籽一般紧紧抱在一起,在此共居共生。
漫步在六星街的巷陌间,你会产生一种奇异的幻觉,仿佛一步踏入某个遥远的欧洲小镇,转身又跌回了西域的人间烟火。在这里,蓝色的墙壁与绿色的雕花木窗相依,橙色的屋檐与白色的拱门相映,俄式蓝墙旁矗立着维吾尔族雕花拱门,塔塔尔族的彩绘窗棂对面开着回族的风味餐厅。斑斓的色彩在街巷里流淌,大大小小的庭院错落有致,有着天然的和谐感。一位拾荒老人表情散淡地坐在粗壮的杨树下歇脚,一条小溪卷着水花在他身后潺潺流过;几个十几岁的孩子踩着滑板车从他面前的小径呼啸而去,银铃般的笑声洒满街巷。目送孩子们远去的背影,老人饱经风霜的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而对过往的游客,老人却不羡不妒,淡然自若。我忽然觉得,这条街最动人的地方,不是它的建筑有多美,而是生活在这里的人们身上所表现出的那份自信、恬淡和安然。
我们顺着黎光街前行。用小方砖铺成的路面被磨得温润发亮,像包了浆的黑玉。街道两旁错落着色彩斑斓的庭院,时不时会有绿油油的葡萄藤蔓或沉甸甸的无花果枝探出。一名维吾尔族男孩踢着足球从我们身旁跑过,跟在后边的小黄狗调皮地甩动着白色的尾巴。夕阳把他们的影子印在蓝色的墙壁上,像一幅流动的剪影。
转过一个弯,悠扬、深沉的琴声悠悠传来,带着一点点俄式的忧郁。循声前行,“亚历山大手风琴珍藏馆”的牌匾赫然入目。走进馆内,我被深深地震撼了:展台上,八百余架手风琴梯次陈列,错落有致,蔚为大观。小的仅有巴掌大,大的则像卧伏的小熊。
守馆的俄罗斯老人正在调音,见了我们,微笑着做了个“请”的手势。老人介绍说:“亚历山大先生穷尽一生的积蓄,收藏了这八百多架手风琴,每一架都有一段动人的故事。”他指着墙上挂着的那把琴键发黄、琴身斑驳的巴扬琴,“这是亚历山大十五岁时,用第一笔打工收入买来的!”说完,老人有些伤感,继而喃喃地叹道:“琴比人长久,人走了,魂却留在琴里!”走到一架老琴前,老人全然忘却了我们的存在。琴上了身,他的魂似乎也融进了琴里。一曲《莫斯科郊外的晚上》,带着一丝淡淡的忧伤在厅堂里回荡。一时间,我们停下了脚步,也停止了议论,静默间,我的眼眶有些发潮。
夜色渐浓,六星街的灯火在夜幕中徐徐拉开。暖黄色的光洒在彩色的墙壁上,把蓝色染成了靛青,把橙色幻化成琥珀。喧嚣的人声和悠扬琴声渐渐隐去,只余下远处清真寺穹顶上的一弯新月,依旧辉映着六星街的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