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15日
韩红梅
我老家的房前屋后各有一小块空地,父亲把它们开垦成菜园。父亲去世时,母亲已经七十岁,我们兄妹怕她累着,不让她种园子。母亲非要种,她说她乐意干活,也还干得动活儿,看着自己侍弄的蔬菜一天天发芽结果,就像看着孩子一天天长大一样开心,闲着反倒难受。
前园阳光好,母亲用来种菜。母亲的园子很美,贴着园子南边,母亲种了一排香椿,既可当篱笆挡住鸡狗,又可享用美味的香椿。嫩嫩的香椿芽用来油炸或炒鸡蛋都非常美味,吃不完的腌到坛子里可以吃一年。
母亲的菜园根据季节不同生长出各种各样的蔬菜。韭菜、黄瓜、辣椒、茄子,一行行一畦畦排列整齐。长黄瓜的季节,我回到母亲家的第一件事就是到园里摘黄瓜。刚摘的顶花带刺的黄瓜吃一口从头鲜到脚后跟,吃了一根又一根,又大又红、自然成熟的西红柿又沙又甜,怎么吃也吃不够。豆角、茄子几乎耷拉到地面。
园子的四角,母亲栽上了眉豆、丝瓜、方瓜等爬蔓蔬菜。长长的丝瓜、方瓜从架子上垂落下来,随着风儿轻轻摇荡,仿佛在荡秋千。紫色的眉豆花、茄子花、土豆花,黄色的丝瓜花、方瓜花,白色的葫芦花、韭菜花,花团锦簇,赏心悦目,把菜园点缀得像花园一般美丽。收获了春菜、夏菜,再种白菜、萝卜、芥菜等秋菜。
后园则是另一番景象。因为我们都爱吃青玉米和煮花生,母亲就把后园一半种玉米一半种花生。夏季从后窗望去,花生、玉米生机盎然,花生开满娇艳的黄花,玉米开花仿佛头顶扎着一支朝天辫,一排排玉米像腰里别着武器的士兵一样笔直站立。葱茏的绿色为房间带来一片凉意。
玉米成熟时节,我带着儿子回母亲家的频率不由自主地增加。母亲总是亲自到后园挑选玉米,太嫩的没味道,太老的不鲜美。母亲挑选的玉米恰到好处。玉米一出锅,我和儿子馋涎欲滴,等不得凉透就啃起来。儿子的小脸上沾满玉米屑。
有时,我还会让母亲烧火时顺带烧几穗玉米。烧玉米比煮玉米更加美味香甜,三十多岁的年纪又啃到母亲亲手烧的玉米,我仿佛回到了童年,那种温暖美妙的感觉不可言说。看着我和儿子吃得黑乎乎的脸颊,母亲眼角眉梢都洋溢着幸福的笑,脸上的皱纹里都充满了甜蜜。
饱食之后,母亲会给儿子讲那些古老的故事,儿子总是听得津津有味。母亲的故事有的是教人孝顺,比如羊羔跪乳、乌鸦反哺等。听完故事儿子对我说:“妈妈,等你老了我捉了虫子也先给你吃。我要像小乌鸦一样做个孝顺孩子。”四岁稚子的话让我开怀大笑。有的故事是教人不要贪心、要善良,比如《小棒槌》,有的是代代流传至今的,有的则是母亲自己编的。
母亲吟唱的儿歌也很好听。祖孙二人常常坐在炕上扯大锯。“扯大锯,拉大锯,姥娘门口唱大戏,搬闺女,请女婿,小平平你也去,没有什么好吃的,小米饭就瓜齑,地瓜饼子两笊篱,撑的屁二三十,一气放了十里地。”平平是我儿子的乳名,十里地则是我家到母亲家的距离。
他们祖孙其乐融融安享天伦,我则带上躺椅和一本喜爱的书,再带上几穗玉米、几根黄瓜到后园去。后园的西北角、东北角,母亲依然栽有葫芦和南瓜。开花时节,黄的南瓜花,白的葫芦花,招惹得蝴蝶和蜜蜂嗡嗡嘤嘤地飞舞。南瓜和葫芦有的安然地躺在架子上,有的悠闲地垂在架子下。过大的瓜和葫芦,母亲会用绳子托住挂到架子上。葫芦嫩时可以炒着吃,老了可以做瓢,葫芦籽炒着吃香气浓郁,远比葵花籽美味。南瓜可以煮着吃,可以熬稀饭,可以做馒头。瓜蔓爬满架子,搭成一个天然凉棚。我把躺椅放到瓜架下,吃着最爱的美食,读着心爱的书籍,享受着习习凉风,怎一个惬意了得。
等到要回家时,母亲又会去掰一些玉米让我带回家吃。花生成熟则煮花生吃,我们同样吃得酣畅淋漓;吃不完的留着冬天坐在热炕头上炒着吃,再到泥窖里挖几个碧绿青翠的大头青萝卜,花生香,萝卜甜。
母亲吃菜很少,园子里出产的蔬菜瓜果几乎全到了我们兄妹的餐桌上。十几年来,我吃着母亲提供的菜蔬,当我大包小包带着蔬菜离开时,母亲脸上都情不自禁地洋溢出满满的幸福、欣慰,还有一丝丝的得意,她得意自己八十多岁了还能为孩子们种菜。能为孩子付出她就觉得自己是有用的,是幸福的。
母亲八十五岁那年摔了一跤,行动不便,这才放弃了种菜。哥哥们种了一季,因为没有母亲管理得尽心,草比菜高,菜园渐渐荒芜。
从此以后,我再也吃不到母亲种的蔬菜了。集市上买到的大棚里的蔬菜价格贵却寡淡无味。我这才体会到母亲用她的劳动为我们节省了多大一笔开支。“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这正是天下所有母亲的写照。
愿母亲在天之灵安息。女儿永远感恩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