沂蒙煎饼香

2026年10月14日

康勤修

在我的故乡鲁南小城平邑,至今有一种传承千年的食物,它薄如蝉翼、大如锅盖,卷得下万物,扛得住岁月,算得上标志性的地理美食,这就是百吃不厌、家喻户晓的煎饼。

我是吃着娘烙的煎饼长大的。小时候,一到逢年过节,家家点火,户户冒烟,压糊子,支鏊子,烙煎饼。长大后无论我走多么远的路,吃过什么样的山珍海味,对故乡煎饼的感情不曾变淡,而且随着年岁的增长,这种感情愈来愈浓了。

煎饼的制作历史,最早可追溯至东晋的《拾遗记》。明代万历年间的契约中,已经出现“鏊子”与“煎饼”的身影。清代文人蒲松龄在《煎饼赋》中,盛赞其“薄如纸”。

在那茹毛饮血、刀耕火种的年代,炙烤是人类自文明伊始便摸索掌握的一种烹饪方式。在漫长的岁月里,人们逐渐学会用石磨磨糊子,在鏊子上摊烙制作煎饼,这种几近原始的生活形态,不仅印证了煎饼的悠久历史,也充分展示了先人的生存智慧。

过去在老家农村,那些生活在乡村的妇女们烙煎饼,大都离不开三样东西,鏊子、篪子和油擦子(俗称油褡子)。其中,鏊子大都为传统的铸铁材质,它圆形平底,表面光滑,鏊子中心稍微凸起,直径大约在60到80厘米之间,底部有三只足,烙煎饼的时候,可以把鏊子的三条腿,放在平展的石块上;篪子是一种手持工具,大多用竹木片制成,长约30厘米、宽四五厘米的样子,妇女们烙煎饼时,用它把鏊子上的糊子摊均匀;油擦子,大都是用多层布衬缝制成的四方形擦子,上面粘上一些豆油或花生油,烙制煎饼时需要仔细擦拭一下鏊子,防止煎饼粘鏊子,方便揭起来。烙煎饼时,红红的火苗在鏊子底下灼烧,鏊子顶上冒着一股浓浓的热气,不时还会发出“滋啦滋啦”的声响,空气里到处散发着煎饼的焦香味。

记得小时候,每过个十天半月,娘就要烙一次煎饼给家人吃。在那物资匮乏的年代里,家里的缸里没有多少余粮,一年空着多半年,家里的菜橱子里也是空空如也,没有副食和肉蛋,自家的菜园里也没有现在市场上这么多种类繁多的蔬菜。那时候,一年到头人们就是靠着吃煎饼、喝稀饭、就着辣菜咸菜过活。

每逢家里烙煎饼,娘总是要提前做好各项准备,准备好烧鏊子的柴草和煎饼糊子。在没有电磨的年代里,人们需要推磨把地瓜干磨成粉,筛出细面和成糊子,然后用一块白布包袱包起来,放在石台子上,用一块石板压在包袱上,把水压出来。烙煎饼的时候,母亲一边用双手在烧好的鏊子上一圈圈滚地瓜面糊子,一边往鏊子底下续些柴草、烧鏊子。鏊子底下的柴火烧着,火苗舔着鏊子边沿,鏊子上面热乎乎的,尽管娘的手被烫得红红的,脸上被柴火熏得灰头土脸的,但她想到一家人能够吃个煎饼填饱肚子,心里还是感到美滋滋的。一圈糊子滚完了,稍待一会儿,娘就用手中的竹篪子,麻利地撬起煎饼的边沿,然后轻轻地用手揭起来,这时一张透着粮食焦香、冒着热气的煎饼就烙成了。

过去在我们老家那一带,还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烙煎饼是大姑娘和小媳妇的看家本领。无论谁家的女孩子,一般长到十一二岁的时候,就得跟着母亲动手学烙煎饼。那时,女孩子长到十八九岁的时候,就有人上门提亲了,一家女百家提,相中哪里算哪里。每逢提亲时,只要嘴巧的媒婆夸赞这闺女会烙煎饼、能做针线活,男方家人一看这闺女身体好,干活利索,还会烙煎饼,就会爽快地答应下来。

那些不起眼的煎饼,还曾经为解放战争做出过贡献。听老辈人说,打孟良崮的时候,十几万大军进驻沂蒙山,吃什么呢?就吃老家妇女们烙制的煎饼。那时候,转战沂蒙老区的我军官兵大多是南方人,从小吃惯稻米的软糯,乍遇见这粗粮煎饼,很多战士咬不动、嚼不烂、咽不下。于是,陈毅司令员下了一道特别命令:全体官兵要尽快学会吃煎饼,把吃煎饼当作一次攻坚战来打。

当时的情景真是壮观,在蒙山脚下的空地上,上千盘鏊子支起来了,各村各户的妇女们动员起来了,纷纷施展起自己从小练就的烙煎饼的绝活,一时间炊烟袅袅,歌声阵阵,妇女们一边唱着歌,一边烙着煎饼,一摞摞煎饼,一根根大葱,很快送到前线战士的手中,填饱了战士们的肚子。他们跨战壕,攻山头,打得敌人落花流水。家乡的煎饼啊,你可是革命的功臣呢!

如今,沂蒙山区乡亲祖祖辈辈赖以糊口的煎饼,不仅登上了央视“舌尖上的中国”,声名远播海内外,还成了地方特色“非遗”美食,成为家乡的一张亮丽名片。

我十分怀念当年娘亲手烙的煎饼,时常回忆起娘教给我的那首歌谣:“咱们队伍到那山东,吃个煎饼卷大葱……”那诱人的沂蒙煎饼啊,你卷进了多少游子心中的思乡情,又卷起了多少美好生活的希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