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岭和的秋

2026年10月14日

李启胜

东岭和的秋,是从一个“晒”字开始的。

东岭和流传着一个古老的传说:再笨的闺女,只要嫁到东岭和,喝一瓢清凌凌的溪水,就会变得伶俐乖巧。

东岭和的庄名原本叫东岭河,因挨着那条流水潺潺、清澈而透明的东边大河而得名。后来也不知在哪个朝代,识文断字的人把东岭河改成了“东岭和”,寓意指村里的人做事仁义,一团和气。

似乎除了那条天天哗哗啦啦不停发出欢快笑声的溪水外,东岭和的一切都是那么安静。就连这里的炊烟,也好似个个都是慢性子,拖着长长的尾巴,飘得老远老远。

黄昏笼罩下,归来的牛群慢慢悠悠,轻松摇着尾巴,时不时地啃食小径栅栏上拱出的植物嫩叶。偶尔,草丛里窜出只路过的黄鼠狼,不知是黄鼠狼吓着了牛群,还是牛群惊扰了黄鼠狼,它们互相对视着,半天谁都没有离开。直到走在最后的牛倌见牛群静止不动,嘴里发出一声只有牛群才能听懂的长音“来来拉拉!”牛群才慢悠悠,又恢复到刚才的节奏。

东岭和慢腾腾的生活节奏,似乎跟“晒”字有着某种特殊的缘分。

秋风吹黄了树叶,吹哑了蝉声,也吹熟了东岭和的庄稼和收获的果实。东岭和那些里里外外勤劳持家的巧手女人,把这个晒字运用得更加巧妙,也开始了她们的杰作。晒上一串串用线串起的红辣椒,晒上蒸过的萝卜干儿,晒上大人小孩爱吃的地瓜糖。连田野里、丘陵上、朝阳的坡地都晒起了一片片摆放整齐的地瓜干,白白的一片,远远望去非常壮观。老粉房一排排架子上,晒着又白又长的龙须粉丝。整个东岭和,家家户户都围绕着一个“晒”字下功夫,好像只有“晒”,才配得上东岭人的耐性,晒出了幸福,晒出了希望,晒出了丰收。

记得年幼时,我最喜欢吃的一道美味小零食就是在秋天里晒出来的。那时,小脚的姥姥会从自留地里挖来红瓤地瓜。红瓤地瓜经秋风一晾,竟凝出一层蜜色,乡里叫它“干巴油”。姥姥用清澈的东岭河水把地瓜洗干净,装进提篮拎回家,上锅蒸熟后,用菜刀把地瓜切成薄薄的小片儿,摆在箅子上。她双手端起箅子,挪动小脚,一步三摇,端到院子外面,摆放在老石磨上。在秋日的阳光慢慢悠悠地晾晒下,红瓤地瓜就变成了甘甜粘牙的干巴油。吃一口,又软又香甜,还有嚼劲儿。那可是东岭和的老人、小孩子们最喜欢吃的零食。

小脚的姥姥会把晒好的干巴油,用一块白纱布包裹起来,存放在那个老的食盒里。回回推开姥姥家黑漆漆的院门,瞧见堂屋那个老食盒,我感觉整个院子都是甜的。这个老食盒是姥姥年轻时娘家陪送的嫁妆。只要母亲领我走姥姥家,姥姥见到我都会开心地打开食盒,拿出那甘甜的干巴油给我解馋。

早年,东岭和村子里家家户户都不富裕,挨饿是经常的事,但从未发生过一起偷盗事件。为此,我的老娘舅多次跟我自豪叙述。

后来,村里包产到户,老娘舅也分到了责任田。那一年,人们干劲十足,庄稼大丰收,老娘舅家一个个装粮食的大缸里全部装得满满的。院子里玉米都垛得整整齐齐似小山一般高。这年秋天,老娘舅还把原来埋姥姥的那块茔地和别人协商对换了过来。老娘舅把那块地种上了地瓜,等地瓜熟了,产量大丰收。老娘舅就用摇闸,把地瓜切成片,在姥姥的坟前晒了一大片地瓜干。老娘舅对着姥姥坟头说,如今大家都过上了好日子,再也不用挨饿了。

姥姥去世,亲人们给她出殡的时候,我还小,也不懂事。当母亲按照村里老风俗给我头上也裹上白孝布,那时我的心里只是有种好奇,甚至有种好玩的想法。长大后才明白,那里躺着最疼爱我的姥姥。想再见她,只能在梦里。

东岭和的溪水依旧哗哗流淌着,可那个晒干巴油的人,再也不会出现在老石磨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