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14日
魏青梅
北宋周敦颐曾叹:“水陆草木之花,可爱者甚蕃。晋陶渊明独爱菊。”我虽不敢与陶翁相比,但这菊花,确是我的生命之花。我是伴着菊香降临人间的——生我的前一日,母亲还拖着沉重的身子在生产队抢收秋粮。地堰边山菊含苞,阵阵幽香抚慰着疲惫的母亲。傍晚收工,母亲顺手折了一束带回家。我呱呱坠地时,炕头柜上那束沐浴晨光的山菊,竟悄悄绽开了花瓣,满屋漫溢着清芬。
村北的罗山国家森林公园栽种了上万株小雏菊,中秋一过,菊香漫遍了山野。每年秋天,我都要选一个晨光熹微的早晨,循着花香如约而至。这个国家AAAA级景区素有“天然氧吧”之称,空气格外清新。清晨的罗山像一幅刚完工的油画,湿润润透着鲜亮。满坡姹紫嫣红的菊花刚从梦中醒来,娇羞妩媚,惹人怜惜;花叶上密密匝匝的露珠,宛如美人鼻尖细密的汗珠;蜂蝶尚未出巢,都在静候露消。此刻大批游客还在路上,山间静得能听见花儿低语。漫步花海,含露的草叶会偷偷吻湿你的鞋;花儿则悄悄仰着笑脸望你,你若冒失招惹它,黄灿灿的花粉便会立刻把你的白裙子染成花裙子。
这片菊花是公园近几年精心打造的季节性景观,弥补了罗山秋日无花可赏的缺憾。各式花艺造型为花海增添了立体感,让原本略显呆板的画面顿时生动起来。景区入口处是一对紫色雏菊编成的“大花瓶”,祈愿游人出入平安,而紫色菊花本就寓意“花开富贵,紫气东来”。
当太阳爬上东山顶,露珠很识趣地悄悄隐退。蜜蜂急忙开始了一天的工作。它们这般忙碌,不知能酿多少菊花蜜。比起勤劳的小蜜蜂,蝴蝶倒像是花间的逍遥客,没什么使命感,只管扇动着美丽的翅膀翩翩起舞。这满坡五彩缤纷的菊花,一半是太阳公公唤醒的,一半是蜂蝶吵醒的。只是,菊已不是旧年的菊,这蜂蝶还是旧年的蜂蝶吗?
游人陆陆续续赶来,罗山渐渐热闹起来。那架圆形藤编秋千上,一位穿汉服的姑娘一边荡秋千,一边高声朗诵:“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然后朗声大笑。这花影里晃动的秋千,让我忽然想起欧阳修《蝶恋花》里那句“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现代女子无拘无束的洒脱,与古代女子深锁闺阁的幽怨,当真有着天壤之别。
花海中卧着一块白石,想来朝阳早已驱散了夜里的寒凉。一位中年男子盘腿端坐石上,手持一壶一杯,作独酌之态。定睛一看,竟是老友阿昭先生。阿昭是位业余摄影爱好者,如此花开盛宴他断然不能缺席。正想上前打招呼,却瞥见花丛里的自拍架——原来人家在自拍呢。这组画面莫非取的是李白“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的意境?看他那副自我陶醉的模样,定是个深谙独处之乐的人。此刻的不打扰,便是对彼此最好的理解与尊重。走出几步,我忍不住回头再望,这阿昭,竟有几分“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的洒脱。
花丛间散坐着几位认真作画的画家,各自按着审美习惯选取角度。有的以罗山为背景,一丛雏菊作点睛之笔;有的将罗山绘成一抹远黛,绚烂的菊花开满画布。我在花海中瞥见一个瘦削的身影——我敬佩的油画家战老师。这位对绘画怀有敬畏之心的画家,曾无数次独自走进罗山寻找灵感。我曾听他讲,某年在城里画室画雪后罗山,进入深度创作阶段后,竟忘记身居何处。感觉自己正置身山间,甚至闻到了山雪独有的冷香。那个时间段,他的灵魂仿佛脱壳而出,飞到了罗山之巅。画作完工之后,他浑身战栗,几近虚脱。那幅几乎用生命绘成的画,是他最满意的一幅。听完战老师的讲述,我惊叹不已。如果要用一种花映照一个人的品格,非秋菊莫属,他骨子里本就藏着傲霜秋菊的浩然之气。我不忍打扰渐入佳境的画家,只与其他游人一样,站在他身后默默欣赏。画布上,一朵朵栩栩如生的小雏菊次第绽放,一只蝴蝶飞来,若即若离地徘徊,怕是画布上的菊让它难辨真假了。
花开愈盛,芳香愈浓。我徜徉于花海中,沉醉得不知归路。小雏菊植株低矮,可以百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却染了一身清冽的菊花香。这菊香染的不是衣裳,是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