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生笔墨承师泽 一世清风载艺心

2026年10月14日

□初志恒

本文作者(左)与张德政老师合影

张德政书画作品

张德政

作者简介:初志恒,曾任《烟台日报》记者,中国书法家协会会员,书法学博士。鲁花集团品牌总监。自幼酷爱书法,少年时师从张德政老师,后师从国家画院副院长曾来德先生、刘正成先生。上世纪八十年代起,开始在专业书法报刊上发表书法作品和论文。

小院留韵 稚岁师承

张德政老师的家里有两棵树:一棵一丈高的枣树,一棵凌霄花;盘根错节地倚在门旁,沿着房檐,蜿蜒曲折。盛夏时节,花开朵朵。老师会让我们几个学生写生凌霄的枝枝蔓蔓;待到初秋,我们同学几个会拿着长长的竹竿,把树上的枣儿敲打下来,大半篓的红枣,红绿相间,尝上几口,酸甜可口,幸福感油然而生。

老师的小院里,有一间小屋叫“怡竹书屋”。我们同学第一次作品展览,就在他这间书屋里。老师坐在藤椅上,拿着一节竹竿,挨个评点我们的作品,指着我们作品的一笔一画,让我们知道努力的方向是什么。

在我眼里,老师是全能型选手:作为书画家,作为运动健将,作为摄影家,他都是行家里手。他不是专业的体育老师,但弹跳力惊人,双脚起跳的高度,把当时高大的体育老师都比得一愣一愣的。小时候,他是学校各类文化体育活动的策划人,也是实践者。他至今还保留着我们小学各种活动的照片。当年,他照相、做航模、刻钢板、油印海报,我都是他的得力助手。学校有一间暗房,他常常守在暗房里,把胶卷变成照片。有时候他会安排我去锦章照相馆买定影液和显影液,让我在很小的时候,就接触到这些多是成年人才涉猎的领域。他好像没把我只当学生看待,逼着我在大庭广众之下,在一张花花绿绿的纸上,不打底稿,用排刷书写欢送知识青年下乡的标语;也逼我刻钢板。至今,我还保留着当年刻蜡版的工具。

但在日常生活里,他温润如玉,更像亲兄弟。打电话总是:“哎,志恒吗?我是德政啊,和你商量个事。”

忽然一想,我与老师如影随形已经半个多世纪了。如今他已步入耄耋之年,但依然像年轻人一样刷微博、用微信分享艺术心得。他几乎没有不良嗜好,不抽烟、不喝酒,一进家门便在书房读书、写字、画画。

如今他人书俱老,德艺双馨,盛名妇孺皆知。如果让我写他,我能写出厚厚的一本书。从小学,到中学,到大学,再到踏上工作岗位,他一直以自身德行,影响了我的一生。

是的,当年他是我的小学美术老师,也是我们这群孩子的“孩子王”。他可以领着我们到郊区写生,在夹河边上抓蟹、摸虾、挖蛤蜊;也带我们去黄泥村——离学校最近的村落,挖黄泥,告诉我们黄壤泥做泥塑质地好、不容易龟裂的道理。后来我上了中学,他也调到中学教书。我去了九中,他在十三中任教,还特意打电话叮嘱我们学校的美术老师,让我不要丢下“专业”,继续研习美术。其实他自己,也一直在不间断地学习,不间断地充实自己。等到我上大学的时候,他又到职业学校任教。

德艺深耕 笔墨成名

生活就是这样神奇。为什么有些人可以相守一生,有些人若即若离,还有些人并不沾亲带故,却能不忘初心,在一条道上手拉着手、根连着根?是什么力量把我们紧紧连在一起?

很多年前,日本书道代表团来华访问,在烟台市青少年宫听张老师讲书法课。课间交流,日本代表团一位团员,相中了他的一幅书法作品,愣是花一百多元买下。那时他每月工资也就36元多一点,他十分高兴,请我们几个学生吃饭。后来,他在全国获奖无数。记得最值得骄傲的,是拿下全国正书大赛金奖第一名。他成功了,当年烟台大街小巷,似乎都知道烟台有个张德政,已然声名鹊起。2002年,他应邀为百年张裕博物馆题写碑文《张裕赋》,2003年在文坛巨匠巴金百年诞辰之际,应邀为“巴金文学院(纪念馆)书写了巨幅楷书并由文学院永久收藏。可他从不张扬,一心一意写字画画。如今,报刊、电视上常有采访他的新闻与文章,评论他书画的影像文字也很多,但未必能完整贯穿他整个艺术实践之路。

上世纪七十年代初,张德政老师在烟台法院街小学教授美术。那个年代,书法教学的教材极其有限,除了描红,课本仅有欧体《雷锋日记》摘抄。但他不知从哪里找来的素材 ,如颜真卿法帖、《张迁碑》,让我们几个核心学生临写。时至今日,我的专业底子与审美境界,正源于张德政老师在小学阶段的启蒙。尽管那时我未必读懂《张迁碑》、《勤礼碑》,但正是他对我们的审美熏陶,才让我们走进书法的象牙之塔。作为他的学生,能更早接触这些中华艺术瑰宝,是我们这些追随他一辈子的孩子的最大福气。

上世纪八十年代文艺复兴,书法艺术期刊如雨后春笋,美展、书展盛极一时。张老师凭借扎实的美术理论功底与丰富的艺术实践,活跃在烟台美术书法界,他的教学活动,推动了烟台社会层面书画艺术的普及。当社会上各类流派、流行书风大行其道之时,他却一头扎进山东艺术学院继续深造。此后,他的书法教育与艺术实践,愈发受到社会广泛关注。

我以为,他从来都是守法而不拘泥于法。他的书法由颜体楷书入手,继而把魏碑作为主攻方向,写出了很多脍炙人口的经典。他涉猎广泛,作品体裁多样,大家所熟悉的魏碑正楷题词遍布烟台大街小巷,而他的行书,能将王羲之、王铎、黄庭坚、张瑞图的笔意写得出神入化。

他本是烟台所城里张家名门后裔,也是奇山文化研究会的核心成员,还担任烟台书画界的若干职务,也是烟台那个时期最早加入中国书法家协会的书法家。

师心如玉 薪火绵长

在与张德政老师交往的半个多世纪里,他和蔼可亲的形象、严谨扎实的做人做事风格,是我一生效法的目标。他几乎把一生都投入到书法和绘画艺术之中,他结婚生子,三个孩子的抚养义务全压在他的爱人身上。师母是一位贤德勤善之人,任劳任怨,从不干预老师的创作,孜孜不倦地让三个孩子一起跟着老师学习,如今他们已是有口皆碑的教育世家。后来我们探讨书法艺术时,张老师也从不居高临下,举手投足间,一派谦谦君子之风。

不少人常带着不屑的眼光看待徐悲鸿、蒋兆和所引入的西方美术理论,但作为现代美术教育家,如果没有素描、没有明暗、没有透视关系、没有色彩学、没有新型材料,就无法构建中国现代美术教育的根基。身为职业美术教育家的张德政老师,也积极吸收西方美术理论,并付诸艺术实践。他速写、素描的本子堆积如山,他画水彩、画水粉、画油画,后来的大写意中国画,也处处可见西方美术给他带来的营养。他研习吴昌硕、李苦禅、黄宾虹、傅抱石,案头常摊开《罗丹艺术论》,上面划得道道杠杠,无不为他的艺术实践做了最好的注脚。

国庆节前,老师要举办作品回顾展。老师说:“你给我写个序吧。”我十分惶恐:“我够格吗?”他说:“咱亦师亦友,早就超越了师生情谊啊!”……于是,我在从北京去往烟台的高铁上,浮想联翩,百感交集,絮絮叨叨写下这一段文字。此刻,我只觉得欠老师的太多太多,不知如何说起,也不知道何时才能弥补这份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