娶媳妇吃大席

2026年10月13日

刘世俊

十里不同风,百里不同俗。在莱阳北乡,一直有在农闲时娶媳妇吃大席的习俗。小时候农村吃大席,有着道不完的讲究和热闹。

一

吃大席,大都是安排在夏季挂锄和冬季猫冬时节,春种秋收时,不是不得已一般不会安排的。小时候,经常听不识字、会唱乡村小调的奶奶唱一首歌谣:“坏小子趴门蹲,哭着闹着要媳妇儿,农闲收粮吃大席,吹吹打打将(方言音,娶的意思)媳妇……”

过去,只有娶媳妇才会办大席,嫁女儿只请自家长辈坐坐,不会大张旗鼓宴请。村里谁家娶媳妇,那可是一家有喜事,乡里乡亲互相帮衬。到了喜主定好的日子,帮忙的乡亲们就忙活开了:搭棚子、摆桌子、搬凳子。灶房里更是热火朝天,大锅炖肉、蒸馒头、炒菜,香气四溢,飘到老远都能闻到。

庄稼人最看重的是脸面,喜主家平日里省吃俭用,到了这时候却绝不含糊,定要倾尽全力来操持,食材用料实打实,断不会偷工减料、敷衍了事,生怕被人背后议论。

喜主家会提前四处采购鸡鸭鱼肉、时鲜菜蔬等等。宴席多在自家房屋里开摆,一间一桌。要是请来的客人多了,往往还得借邻居家的屋子用。邻居们通常都会全力帮忙,除了出借地方,连锅碗瓢盆这类用具也都会热心提供。为了让饭菜合口味、不丢面,喜主家一般会请村里有名的厨子来做菜。

喜主家还会提前一个月挨家挨户给亲戚朋友送信,定下吃席的时间和地点。收到邀请的乡亲们也不会空手去,一般要提前去供销社或县城采购礼物——一床毛巾被、一条床单,这样的礼物在当时是再体面不过了。带孩子去的也不少,小家伙们跟着凑热闹,成了席上一道活泼的风景。被请去吃席,没人会觉得是破费,反倒觉得是件体面事,哪怕曾有过一些小矛盾的亲戚,这天也会带上礼物上门,愉快地来参加宴席。

二

村里有专门当喜管佬的,有一定的文化和管理水平,能说会道,负责安排喜主家的一切大小事,早早把活儿分得清清楚楚。谁出门借桌子,谁去搬板凳,谁跑腿借大锅大盆,谁收碗筷瓢勺,一人盯一份差事,不偷懒不扯皮。

我印象最深的喜管佬是小学老师宝金。我们这些十几岁的半大娃是帮手,围着喜管跑前跑后。拉上架子车,挨家挨户上门去借东西。进门开口喊一声,乡亲立马从屋里往外搬。一张张方桌摞稳,一条条长凳摆好,锅碗盆勺仔细清点,一笔一笔记牢靠,就怕事后送还的时候出岔子。

大喜当天,天刚蒙蒙亮,喜主家的大门口就围满大人小孩。人人凑过去瞅墙上贴的红纸,毛笔字写得工整,把当日的活儿写得明明白白:谁端馍,谁烧茶,谁迎客,谁守后厨,一清二楚。

家中有粮,手里有钱,再加上有喜管佬在,喜主就不会发愁办喜事了。一般喜管佬提前十天就开始忙忙碌碌置办起来。

娶媳妇办喜事,婚宴上少不了自家酿的酒。我爷爷是村里的酒把式,他有酒母子,珍藏在火炕下的地窖里,酒香浓郁,沁人心脾。村里办喜事是离不了爷爷的,他那时是对着窗户吹喇叭——名声在外。爷爷逢叫必到,忙着垒灶、搭炉、支酒桶,拌高粱、压地瓜干,火烧旺,酒就来了。爷爷烧的酒满村飘香。

酒做好了,就该杀猪了。猪是自家圈养了一年多的大肥猪,够办喜事大吃三天的。

酒有了,猪杀了,还要杀鸡。左舍右邻一帮女人帮忙,她们心细手巧,杀了鸡褪了毛,连鸡爪上针尖大的黄茧子也不放过。手还没擦干水,又是剖鱼切笋,忙忙碌碌不可开交。忙到晌午,才有时间直起腰匆匆忙忙吃点,又接着忙活。

忙活了几天,算有点眉目了。喜主长长舒了口气,抬头看看院内屋外:院子里挂着猪肉,挂着一排鸡,挂着一行鱼,真气派。屋里开始蒸大花饽饽,做花饽饽是我奶奶的绝活儿。压箱用金元宝大花饽饽,铜盆呀用鱼饽饽、双凤凰花饽饽,一对一双,各式各样,绿叶红花,金光闪闪,令人大开眼界。

三

娶媳妇接亲时间,多在清晨。新郎到了新娘家后,新娘家的亲戚朋友会使出浑身解数来阻拦。这时新郎千万不要吝啬自己的红包、喜糖和香烟,多说几句好听的话才能见到新娘。见到新娘不能马上就领走,还要找到新娘的婚鞋,两只婚鞋会被亲戚朋友藏在房间里。过去北乡人说: “亲事三日无大小,谁也可以和新人逗趣。”

随后,新娘在两位送亲客的陪伴下前往新郎家。新娘到新郎家后,先踩小凳子上床,寓意“步步登高”,然后打开窗户上的窗帘和红纸,象征开启新生活。

新郎家的院子里设香案,摆贡品,公婆端坐两边。一对新人在婚礼喜官人的引领下“一拜天地,花好月圆;二拜高堂,感恩父母;夫妻对拜,百年恩爱”。‌‌接下来按到场亲戚的辈分和远近,依次点名叩拜,这就是过去农村婚礼上所说的“认大小”。“认大小”时,亲戚们都要给新人送上数额不等的拜礼钱,多则十块八块,少则三块五块。递上改口红包,接受新娘叫爹喊妈,新娘乐呵呵在新炕“坐时辰”。

开席当天,宾客们陆续如约赶来,见面互相寒暄,脸上都是掩不住的笑意。

辈分高的、身份尊的,必定要坐上首,半点不能马虎。若是有人实在来不了,一般让其他家人来替,无论来的是大人还是孩子,都按原主的位次就座,该有的礼遇一分不能少,不会因为是孩子就慢待。

四

北乡老家吃大席,全村人会其乐融融地坐在一起,连我们小孩也要坐桌,大人们甚至破例允许大一点的孩子喝一点点红酒。桌上摆了十个大菜,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席间,喜主会挨桌敬酒,感谢大家的到来,乡亲们也会送上祝福,场面热闹又温馨。吃大席不仅是吃饭,更是一种情感的交流。

喜主家办席,最怕的是宾客在礼数上不满意,屋里的重要客人会特意请来陪客的。陪客的都是“能喝会说”的好手,席间始终笑意盈盈、情意满满,主动添酒布菜,客客气气,不慢待酒席桌上的每一个人。席上喝酒的虽多是庄稼人,没多少文化,却个个端端正正坐着,听不到大呼小叫的吆喝,更没有抢菜乱夹的乱象。在陪客的招呼下,大家一起举筷夹菜、一同举杯喝酒,少见喝得酩酊大醉耍酒疯的,人人都怕失了礼数,尽现当年淳朴的乡风。

几个小时后,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宾客们个个红光满面,酒足饭饱后,互相道谢告辞。

那时的农村,日子虽不富裕,办起席来却从不吝惜。那是对脸面的看重,对人情的珍视。能闻到烧酒白干的醇香和菜肴的味美大席,吃的是幸福,吃的是祥和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