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13日
张子曰
牵牛花是极普通的一种花,学名牵牛,俗称喇叭花。人们时常见到它们或匍匐于草地、或攀援于路边丛条及园边篱笆,茎蔓纤细,花冠羸弱,如同饮料瓶盖或老式酒盅的口径,并不引人注目。然而,在爷爷的院落,我却见到另一种景致。
当暑日初升,天朗气清时,满院悬空的牵牛花,竞相开放,一串串,一簇簇,笼罩在丝条或所及之物上。有的甚至爬到墙外的树枝上,树有多高,花就会开得多高。举目一望,粉红的、绛紫的、藕荷的,密密匝匝,挤挤挨挨,灿烂夺目,虽无法计数,总有几百上千甚至更多,好似天女散花,给小院披上美丽的盛装。常听驻足观看的人说,从未见过长这么高开这么多花的牵牛。
爷爷对牵牛花情有独钟,盆栽箱养几十年,优胜劣汰,水肥保障,梗茎如葛藤,虬枝婆娑,花冠肥硕,大的可与茶杯口匹比,有纯色的,也有红底镶有白边的。前来移苗、索种的不乏其人。随着种类和数量不断增多,爷爷的年岁也进入90岁高龄,浇灌和管理已力不从心。
夕阳西下,晚风习习。我信步来到爷爷的小院,上班的燥热瞬间消失。两米高的平台上,十几个花箱中,层层叠叠的牵牛花竞相绽放,温柔又倔强。当我接住爷爷递来的水桶时,他那沧桑的面容,那微露青筋的手臂和布满老年斑的手背倏然令我心头一阵酸涩。就是这双手,曾撑起我整个童年,曾扶我走路,曾教我执笔写字,曾数十年如一日,浇灌这满院的牵牛花。
爷爷在三尺讲台耕耘几十年,一生淡泊寡言,不恋名花盛景,唯独偏爱这朴素无华的牵牛花。而我的童年,正是在这片牵牛花荫下,在爷爷的笔墨书香里,一点点成长起来的。
那时爷爷身姿挺拔,步履稳健,莳弄满院盆栽花草只是小菜一碟。闲暇时,他便在花荫下摆一张旧木桌,置上文房四宝教我练写毛笔字。那时我年纪小,浮躁好动,不待写满一篇大仿,便耐不住静坐的枯燥,肆意张望空中攀爬的牵牛花,听院外孩子们的嬉戏吵闹,一心想到外面去玩耍。
爷爷对我的表现不动声色,只是拉过我的小手,循循善诱,用他温热的心怀,感化我,用他握过一辈子笔的手帮我握正笔杆,纠正我的坐姿。他的声音温柔低沉,裹挟着晚风,缓缓叩击着我的耳膜:“写字贵在沉心静气。笔锋要正,风骨要硬,心气浮躁,便一事无成。”
爷爷教我慢慢悬腕,缓缓落笔,轻轻顿锋,行笔稳稳推进,收笔慢慢回锋。一笔一横,教我平稳端正;一笔一竖,教我挺拔立身。夕阳的余晖穿过牵牛花的缝隙,落在宣纸上,落在爷爷专注沉静的脸庞上,构成一幅温馨的图画。
手累了,我便扭头凝伫至晚不谢的牵牛花,懵懂地问:“爷爷,牵牛花这么素、这么软,你为什么最喜欢的是它呢?”
爷爷说:“牵牛花看似寻常,软软绵绵,可它有很坚韧的本质,只要有它展示的平台,不用过多呵护,它就会扬己之长,奋力攀登,不畏风雨,节节开花,把无限的美、无私地奉献给人们。”
爷爷一边说着,一边握着我的手,写下一个苍劲的“韧”字。想不到我的手,也能写出这样一个横平竖直有筋骨的字来!“做人、读书、写字,都要有牵牛花这般奋力向上的劲。”听着爷爷的话,我似乎明白了他种植牵牛花的初心。
那时的我,记下了爷爷掌心的温度、砚台的墨香、牵牛开花节节高。那些温柔的教诲,在我心里埋下种子,随着年龄的增长,牵牛花坚韧不拔的精神鼓舞我实现了当一名白衣天使的理想,这种精神也鼓舞我顺利度过在乡下卫生院繁复艰苦、为乡亲排忧解难的岁月。
如今,我长大成人,工作之余,站在高处,守护牵牛花,也守护年迈的爷爷颐养天年。晚风拂过檐下,牵牛花静静吸收着水分,酝酿着明晨的攀登与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