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缕药香

2026年10月13日

尹爱群

周末驱车去往娄子山,途经烟台中药厂旧址,我下意识放慢了车速。初秋的风拂过厂房、大门、老树,却似换了模样。我心底生出几分怅然,仿佛再多望几眼,童年那缕淡淡的草木药香,便能借着秋风飘到眼前。

四十余年光阴倏忽而过,我与中药的缘分,是从母亲在烟台中药厂工作开始的。我在厂区幼儿园长大,幼儿园紧挨着药厂,淡淡的药香弥漫在空气里,清宁安妥。母亲在车间里上班,厂房隔开了视线,儿时的我,看不见她劳作的模样。我待在园内,只能远远望见厂区连片的屋舍轮廓。

我常常趴在幼儿园的围栏边,朝着厂区张望,却望不透车间的门窗。偶尔母亲忙完活计,走到围栏外侧,看见我探头,便会高声叮嘱:“别靠近厂区,回幼儿园玩。”那清亮的声音,混着药香,至今记得清清楚楚。每日下班归来,她总要拍一拍身上沾的药屑,可衣服与手掌之间,依旧久久留着药草的气息。

幼儿园门口经常堆着药厂筛下来的药渣,偶尔会混着丢弃的药丸。有一回我拾到一颗,拿在手里闻,有药气,又带着一丝甜。我拿去问母亲,这是糖还是药?她一把夺过去,佯作要抬手打我,告诫我垃圾堆里的东西万万碰不得,这是大山楂丸,不是糖果。我吓得连忙跑开。

那时我尚不懂药材的门道,只远远地望着厂区大院。厂房静立,药香缭绕,运药的车辆来来往往,便是我对中药最初的印象。

后来读《红楼梦》,读到冷香丸,心中颇有感触。集四季花蕊,收四时雨水,佐蜜糖制丸,埋于花根之下,待宝钗发病,便以黄柏汤送服。甜苦交织,一柔一涩,雅致含蓄。书页间的药香,只属于文字与想象,和药厂烟火人间的草木气息截然不同。可草木相通,性味相承,那时候,心底便悄悄埋下了研习中药的念头。

高考填报志愿,我在中医学院与师范大学之间犹豫不定。性子直爽的母亲替我拿了主意:“学中药吧,毕业了回咱们药厂上班,踏实安稳。”

母亲大半辈子守在大包装车间,日复一日封装出口至宝三鞭丸,勤恳热忱。在她心中,药厂上下和睦,日子安稳,只盼女儿能拥有一份平实安稳的工作。我听从了她的建议,报考山东中医学院中药系。那句“咱们厂子多好”,我一直记在心里。

踏入大学校园,中医基础理论、中药学、中药炮制学、中药方剂学,尚且能够领会,真正磨人的是一门门化学课程。无机、有机、物理、天然药物化学,公式机理纷繁细碎,是我的短板。课堂上密密麻麻的符号与结构式,常常看得我一头雾水。自习室里反复演算涂改,眼见同学稳步向前,我却屡屡受挫,心里满是焦虑,甚至怀疑自己是否选错了专业。

儿时温润的药香,仿佛渐渐远去。教室里只有粉笔的干涩,实验室里充斥着试剂刺鼻的气味,再也寻不到老厂区那份妥帖安适。

寒假回家,我向母亲诉苦:“学药太难了,到处都是化学,化学本就是我的弱科,我实在学不好。”母亲一边操持家务,一边淡淡劝慰:“难才是常态。倘若事事轻松,还用学习吗?学不会就多看几遍,累了就歇一歇,好了再学。”没有什么大道理,几句家常话,便抚平了我心中的沮丧与浮躁。

我咬着牙坚持,沉下心来深耕专业。学习天然药物化学,才懂得每一味草药自有天性禀赋,只有经过加工、炮制、萃取、提纯,方能释放药效。上中药材鉴定课,我拿起一片甘草凑近鼻尖,熟悉的药香扑面而来。儿时遥望厂区、在园边药堆旁玩耍的一幕幕,瞬间浮现在眼前。原来我从未远离中药,那些跋涉与磨砺,都是必经之路,终归于本心。童年厂区飘来的草木清香,书卷之中的草木意趣,再加上母亲朴素的期许,一步步引我走上这条路。这份热爱,不是一朝一夕得来,是在日复一日的坚守里慢慢沉淀。

毕业后,我从事药品检验与药物警戒工作,日日与药品、数据、报告打交道。从业之后更明白,医药之事,容不得半分疏忽。做质量检验,研判药品不良反应,每一份记录,每一条风险提示,看似是冰冷的文字数据,背后都是普通人实实在在的用药安全。我们接收许许多多不良反应上报,头晕、皮疹、身体不适,都是真实发生的病痛。查阅文献,核对数据,对接临床,每一个结论,都要有凭据。

日子久了,琐碎的工作有时会让人麻木。有一段时间,我只是机械完成手头任务,童年那份对中药的热忱,几乎被日常消磨殆尽。直到一次回家探望,一件小事改变了我的心境。母亲夜里咳嗽得厉害,常常睡不安稳,问她是不是感冒,她只是摇头。我忽然记起,母亲服用普利类降压药已有大半年,素来要强的她,习惯隐忍身体的不适。凭专业知识,我知道夜间干咳,正是这类药物典型的不良反应。我让她翻找出药品说明书,细看之下,果然如此。我郑重叮嘱她:“明天到医院,把咳嗽的情况告诉医生,请医生调整用药,千万不要自行停药,更不要硬扛。”

母亲爽快应下。没过几日,她打来电话,声音轻快明朗:“换药之后就不咳了,医生说这是药物副作用,你怎么会知道?”我笑着回答:“妈,这就是我的工作。”

挂了电话,我的心里久久不能平静。这些年,我经手过无数份不良反应报告,写过许多风险提示,只当是分内的工作。直到母亲身体不适,我才忽然懂得这份工作的分量。母亲一辈子在药厂里封装药丸,儿时我隔着围墙,看不见她车间劳作的模样,许多场景,只能后来听她叙说,在心底慢慢拼凑。谁能料到,当年那个趴在围栏边张望厂区、在药材垃圾堆里捡药丸的小孩,长大之后,竟能用学到的知识,护得她用药平安。

那些熬过的夜晚,啃读的书本,一遍遍临摹的结构式,反复核对的数据,在此刻,都有了真切的意义。

自那以后,再面对枯燥的数据报告,我的心境全然不同。我时时提醒自己,屏幕与文字的背后,不是冰冷的工作,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是无数家庭的平安期盼。

母亲一生热心,邻里亲友遇上小病小痛,她总愿意伸手相助。我与母亲岗位各不相同,心底这份朴素善意却一脉相承。溯源排查用药风险,守住安全关口,便是我的职责。这份职业,既需要扎实的专业功底,更需要耐心、敬畏与责任心。

岁月更迭,烟台中药厂早已物是人非。伫立在烟台中药厂旧址前,我深深呼吸。这里早已没有药材,不见旧时厂房,也寻不到那件蓝布工装,可那清苦温润的药香,仿佛依旧萦绕鼻尖。它来自老厂区的烟火流年,来自书卷的草木诗意,来自无数深耕专业的深夜,来自母亲温热坦荡的爱与期许,更凝着一份护佑众生的脉脉仁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