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11日
蔡玉臻 撰文/供图
明代的海防与边防,分别走出了两位登州蓬莱籍的名臣——戚继光与陈其学。二人同乡邑、同处一朝,都曾奉命督修北疆“边墙”(今通称“明长城”),其修筑规模与历史贡献,并世少有,堪称长城修筑史上的“蓬莱双璧”。
戚继光:蓟镇敌台的创铸巨匠
戚继光(1528-1588),字元敬,号南塘,晚号孟诸,山东登州卫世袭指挥佥事之子。世人常称其为抗倭名将,殊不知他之于长城工程,亦是开天辟地的“总设计师”。
时间回溯至隆庆元年(1567年),戚继光北上蓟镇,次年挂印蓟州、永平、山海等处地方总兵官,总领东起山海关、西至居庸关的畿辅要塞防务。他甫一抵任便巡阅边关,但见此前蓟镇一线“边墙低薄倾圮”“虽有砖石小台,与墙各峙,势不相救”,老旧敌台均为实心、彼此孤立,根本无法形成交叉火力网。这位将火器运用至出神入化的将领,当即借鉴此前在东南抗倭时构筑城池的经验,与蓟辽总督谭纶联名上《请建空心台疏》,提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方案——在旧有城墙上增筑跨墙“空心敌台”。据载,戚继光所拟之敌台“高三四丈不等,周围阔十二丈”,敌台骑墙而筑,中部空心,分为二至三层:上层环设雉堞,可供瞭望与阻击;中层四面开有箭窗,可架设铳炮,形成拱卫之势;下层则为仓库与驻兵之所,“每台可容百余人战斗和休息”。两座敌台之间“数十步或一百步一台,两台相应,左右相救”,宛如一道嵌在北国群峰之中的钢铁拉链,很大程度上扼杀了蒙古骑兵的机动优势。
更为惊人的是戚继光对工程质量的苛求。隆庆三年(1569年)春至隆庆五年(1571年)秋,短短不到三年光景,他指挥修筑的空心敌台达一千余座,今日长城界多认为规模在一千零一十七座至一千四百四十八座之间。与此同时,旧有的夯土边墙全面加高、培厚、包砌青砖,有的地段还增设了品坑、偏坡等障碍物。时人只见崇山峻岭间忽起座座雄楼,“随地势高下相间,突兀参差,蔚为壮观”。
戚继光在蓟镇驻守十六年,因他整饬之严与边墙之固,蓟门一线自此烽火不起,蒙古诸部虽屡有觊觎之心,终不敢大举犯边。
陈其学:自河西至宣大的边墙砥柱
与戚继光相比,年长二十岁的陈其学(1512-1593)走了一条迥然不同的边墙之路。这位“博闻强识,沉静自守”的蓬莱才俊,走上戍边岗位的时间更早、跨度更远、地域更广。
陈其学,字宗孟,号行庵,嘉靖二十三年(1544年)进士,因直言敢谏、劾锦衣卫都督陆炳而触怒权贵,谪戍地方,也自此开始了他二十余年的戍边生涯。他由庆阳而榆林,由榆林而肃州,一路西行,直到明代万里长城的最西端——“天下第一雄关”嘉峪关。在那里,他敏锐地捕捉到嘉峪关西北石关儿口有防御盲区,便于嘉靖三十五年(1556年)带兵构筑石关儿营,又添筑模山儿墩、泛沙泉墩、董家沟墩等烽火墩台,“使敌不能掩伏、偷袭为害”。
陈其学之后擢升巡抚大同,再升陕西三边总督,最后官至宣大山西总督,统揽山西、宣府、大同三镇军事大权,达到了戍边生涯的巅峰。在此期间,他修筑明长城长达八十四里,建造墩台与营房营舍数以千计。据《明穆宗实录》载,他修缮墩台二千四百余座、边墙壕堑八十余里。他还亲自踏勘宣府西路、大同、张家口、万全右卫及居庸关以西四海冶、火焰山一带,督修偏头关老牛湾段边墙——这里临近黄河,旧墙多圮,他采石烧砖,督工重建,完工之后明穆宗特赐银币以奖其功。陈其学所修边墙,西起嘉峪关、东连居庸关,横跨甘肃、陕北、宁夏、山西、宣大数镇,纵横数千里,大多因地制宜,取黄土夯筑,与蓟镇的砖石巨墙风格迥异却各有千秋。
陈其学在肃州任职期间,还曾留下《防秋登嘉峪楼纪事》等壮丽诗章,诗中纵论边塞形势与报国情操,一句“紫峪横霄客路穷,壮怀长啸对秋蓬”,成为经典边塞诗作。他为将之勇、为官之清可见一斑,致仕归乡时“门巷萧然,卒谥恭靖”,留下了清正垂范的最后一笔。
东西呼应:万里边墙上的“蓬莱双璧”
若细细比勘二公之事迹,又有另一重意味上的巧合与呼应。
在时间上,陈其学的修边功业自嘉靖朝即已开始——其在肃州、庆阳一带加固边墙、增筑墩台之时,戚继光尚在东南沿海抗倭。至隆庆年间,陈其学在宣大、戚继光在蓟镇,二人同为明穆宗朝整饬北边防务的重臣,东西并举,同膺大任。在建筑风格上,戚继光所筑蓟镇长城以砖石空心敌台见长,精工细作,堪为后世摹本;陈其学所修西段边墙则以黄土夯筑、墩堡连绵为主,结合河西走廊特殊的地形地貌,因地制宜,覆盖地域之广、穿越州县之多,尤在戚继光之上。
尤为难得的是,二人先后受命督修边墙的时间节点颇有冥冥之中的契合。戚继光蓟镇大修始于隆庆三年(1569),陈其学升任宣大总督后主持修筑长城则主要在隆庆年间(1567-1572),西段边墙与东段敌台的土木同期并举、烽火相望,仿佛一条巨龙终于以完整闭合的姿态矗立在北国疆土上。
边墙与长城:称谓背后的历史细节
文章末尾,不妨顺便回应一桩史学考辨——关于“边墙”与“长城”之称谓。明代文献较少使用“长城”一词,时人改称“边墙”“塞垣”或简称为“边”。其原因或与秦汉隋唐修长城时大量征发民夫、死后堆尸城下的惨痛记忆有关,明廷有意改称以避民怨。究其深层原因,却更关乎军事制度上的严明划分:所谓“边”,指的不仅是长城的实体边墙,更是整个九边防御体系的统称,涵盖了城、堡、墩、台、壕、堑等一系列立体防御设施。学界主流观点认为,明代改“长城”为“边墙”并非完全避讳,而是基于军事防御的实际命名与边防编制的发展需要。可见戚继光、陈其学等人在奏疏中称其为“边墙”,是明代军事语境下的历史真实。今日世人统称“长城”,无碍历史事实。
蓬莱旧志于戚继光记述虽详,于陈其学事迹所涉却极简,此并非陈其学功业不著,实因史料散佚、后人表彰不力。而戚、陈二公,一在蓟镇敌台,一在西陲边墙,同为蓬莱乡邦之荣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