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心亮

我的老家并不美，普普通通的，前些年村里进行房屋拆迁改造，就更没什么特色了。但扛不住我想它、惦记它，以前骑自行车，后来骑摩托车，再后来开汽车，只要有空儿，就爱往老家跑，把我爸我妈都跑烦了，数落我说：“你成天没个事儿，往回瞎跑什么呢？”

好吧，那我就不跑了，看谁着急。果然，过些日子，我妈就打电话说：“地里的地瓜、花生、芋头下来了，你不回来拿？”我说我没空。我妈就说：“那我让你爸进城，给你送去吧。”我说：“可拉倒吧，我爸来趟，我又得烟又得酒伺候着，实在赔本，不划算！”

我可不让我爸进县城，虽说相隔五六十里路，但他开着三轮车在路上跑，谁也不放心。我说：“豁上不吃，也不让你们来送，一旦出个啥事儿我这辈子不安生。”我爸反驳：“我能出什么事儿！”我说：“你现在岁数大了，反应速度不如以前，路上车这么多，绝对不行！”

我说的话，我爸从来不信服，好么，还真出了事儿。他开着三轮车经过村边交叉路口，从另一侧也来了一辆，结果我爸没事儿，对方三轮车急打方向躲避翻倒了，车斗里还扣着个大妈。对方是老两口儿，所幸没受什么伤，爬起来拍打拍打身上的土，就走了。

我爸当成笑话说给我听，我可笑不出来，反倒惊出一身冷汗。打听到对方家住哪儿，我赶紧买了东西去探望。果然如我所料，对方的大叔没什么事儿，大妈却拄上棍儿了。见我来，大妈挺不好意思地说：“当时没觉咋样，睡了一宿觉，觉出疼来了。唉，人老不抗造了，年轻时候哪这样？”我要陪着大妈去看医生，大妈嗔怪我：“有啥可看的呢？我骨头又没事儿，甭一惊一乍的，过几天养活养活就好了，要怪就怪我家这个笨老头子，开个三轮车忒快！”

我要留点钱给大妈，大妈高低不要，说咱们乡里乡亲的，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别搞这么生分。大叔也拉下脸来，让我带上钱走，说把他们老两口当成什么人了。我见大叔大妈确实有点恼，就坚持把带来的东西留下来。大叔大妈虽说收下了，却装了一大兜子白果，说是自家门口银杏树上刚摘下来的，让我带回去吃，还直叮嘱我捎话给我爸，让他别担心。

回家我说给我爸听，很是感慨。我爸却不以为然，说换成是我，也这样。我说你以后骑三轮车慢着点儿，一旦出了事儿，不管是伤了自己还是伤了对方，都不好。我爸说我知道，我又不是小孩儿，用得着你说？我说你的三轮车入了保险么？我爸说：“入什么保险，我又不出事儿！”我说你把买三轮车的票据给我，我给你去入上。我爸气哼哼说：“跟你妈要去！”

我妈做饭，我烧火，顺带烘了一把白果，叭叭满锅灶里头爆响。我妈说你爸每次开三轮车我都担心。我说那就别让他开。我妈说：“不开三轮车开啥？种地怎么办？怎么往地里拉肥料？怎么往回拉庄稼？你看看满村里，家家户户不都开三轮车？”我说你和我爸岁数都大了，可别种地了。我妈说：“庄户人，不种地，干啥？像城里那些老人成天晒阳阳儿？”

等我爸回来，我跟他说三轮车入上保险了。我爸说：“保险费肯定不老少，得，今年我两亩花生白种了。”我妈也帮腔：“你爸开三轮车可稳当了，哪会出事儿？”我亮亮手里白果，说：“多亏人家好说话儿。”

我这边开车离开老家，我爸和我妈那边开着三轮车又上了山。太阳落了山，我惦记着老两口儿，打电话过去，我妈在电话里说她和我爸在山里还没回家。我警觉地问这个点儿了，怎么还没回家呢？我妈说：“这不是天儿短了么，一磨蹭天就黑了，你放心，我和你爸没事儿。”我妈不这样说还好，一说我就感觉不太妙，急忙打电话给邻居二叔，让他去看看。

过了半拉多钟头，二叔打来电话了：“你爸跟你妈骑三轮车掉沟里去了，人没事儿……怎么掉沟里去了？是躲对面来的三轮车就掉沟里去了……对方？对方人也没事儿，正帮着你爸和你妈一起从沟里往道上拖三轮车呢！……好了好了不说啦，我也赶紧帮忙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