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10日
吴忠波
苏轼到任登州第五日,诏命追随而来,调他回汴京任礼部郎中。登州百姓没留得住这位新知州,却在不久后,见一方横碑,位于蓬莱阁旁侧,刻写着他的行草吴道子画跋和楷书《海市诗》。
九百余年来,此碑经历了封禁砸毁,后人重勒,逐渐成为蓬莱阁的“镇阁之宝”。有识之人驻足碑前,无不赞叹苏轼的诗、文、书。后来有考证卧碑立毁重勒始末者,却很少有人追问:这方碑刻的原主人是谁?为何画跋碑刻文与通行本不一?其拼接两文是咋回事?碑首“告史全叔”如何嵌进苏文启首的?
一、一诗二跋:
苏轼离登前的三度赠笔
元丰八年(1085)冬天,对苏轼而言,是“东山再起”的节点。他身不由己,就职后旋即卸任,只在登州停留了二十余日。
十月晦日,他写下《海市诗》,末款“书呈全叔承议”。这位“全叔承议”,就是登州承议郎史全叔。
十一月七日,苏轼离登州启程之前,不忘到史全叔家中,对着其所藏吴道子画,写下那篇《书吴道子画后》(简称《书》):“诗至于杜子美,文至于韩退之,书至于颜鲁公,画至于吴道子。”此《书》堪称中国艺术批评史的一处里程碑。
无独有偶。在写那《书》前后,苏轼应史全叔之请,或据黄州《吴道子地狱变相》(简称黄州《跋》),改作一段手札,题为《跋吴道子画赠史全叔》(简称史《跋》)“道子,画圣也。出新意于法度之中,寄妙理于豪放之外,所谓游刃余地,运斤成风者耶!”跋尾款识:“东坡居士告史全叔。”
《苏轼全集校注》为此解读:系年元丰八年(1085);又指出“自‘出新意’至‘运斤成风’云云,见底本卷七十《书吴道子画后》,此特拈出之”;另补一句:“或此文在前,而《书吴道子画后》乃铺衍此文而成。”
由此可知,这是作于登州、赠予史全叔的独立手札,一字不差就是《书》碑拼接那个跋文,而非今人所说卧碑补白取黄州《跋》中的几句。史全叔得到这一大一小、主副连缀之画跋,甚为喜悦。
饽饽专往肉里滚,加上那首《海市诗》,仅十天内,史全叔先后得到苏轼三件墨宝。啧啧!何等密友?如此青眼?一位登州五日主官,一个属下承议郎,竟短时受赠如此厚礼。这在苏轼的宦游生涯中,实属罕见。
变化藏在细节里。当苏轼在史全叔家中书二画跋时,不仅重复了黄州《跋》那句千古名言,而且字句标点有所改动,由“出新意于法度之内”,变成了“……之中”——一字之易,不知是从遭贬到起复的心境跃迁,还是论艺创作又得升华!
二、宋人原碑:
一场精心策划的“墨宝策展”
学界主流说法:“苏轼离开登州后,登州士人将《海市诗》摹勒上石,以垂久远。”这里的登州士人,必含史全叔、同僚或后人。百度百科《蓬莱阁》词条给出判断:“两稿(或为三稿)均为苏轼书付史全叔者,碑或即苏公去后史氏所为。”
“或即”二字,留有余地。但结合宋人好碑、好将名家墨迹勒石传世的风气,史全叔或其后人,将苏轼所赠墨宝合刻于一石,几乎毋庸置疑。试看碑首“东坡居士告史全叔”,与宋人文末题跋款识之习,绝然不符。常规刻碑,断不会漏登州《书》题首。通行《书》文本起首即是“知者创物”,而这开头直书“史全叔”之名,是否为借机为己扬名,亦未可知。
还有,这碑中开首七字书从何而来?通行文本《书》没有此七字,而苏轼赠史《跋》之尾却有。笔者分析,作碑时,或为史之诉求,将此七字截取而冠于跋首,表明二跋均为己书。
这样一来,碑文第一眼所见,即赠受人的名字,居正文之上。此举虽失规范,但符合实情,亦不算太违和。这是史全叔或其后人苦心勒碑,唯一能解释通的原因。
紧接着是《书》正文节选,至“盖古今一人而已”,末署“元丰八年十一月七日书”。后面空白处,再续“道子画圣也”短跋一段(即史《跋》)。书者藏者同载一碑,是史公求之不得的。
此画跋首“告史全叔”既定,而另面《海市诗》末款,恰恰又是“书呈全叔承议”。一碑两面,双款并立,再加跋书文内嵌“全叔所藏”。
当时刻碑排字时,《海市诗》楷书篇幅较长,《书》行书+史《跋》草书,超出石面容量。主刻人或浏览对比两跋,发现有重复之字二十余,便一拍大腿,将正文重复处删掉。这样,前篇句重者删,后篇含前句则留,既保证两跋挤于一碑,又不失两跋应有之意,于是皆大欢喜。
如此看来,蓬莱阁卧碑,哪是简单的“刻苏轼诗文以传世”,俨然是一场“史全叔珍藏苏轼墨迹展”!
三、毁碑藏拓:
旧拓流传与金人重勒
碑虽然立起来,但好景不长。崇宁二年(1103),宋徽宗下诏:“天下碑碣榜额,系东坡书撰者,并一例除毁”。至宣和六年,朝廷又屡颁毁碑焚文之诏。
然而,那卷《海市诗》与吴道子画跋的初拓,早已不知被多少人收藏。至靖康变起,汴京沦陷,登州入金,登州地方官取元丰旧拓,重勒此碑于蓬莱阁。此碑几经迁置,于清代建亭,置于其中。此汉白玉卧碑,长217厘米,高92厘米,厚约24厘米。
据史料推断,北宋原碑应刻于苏轼离登后的一个半月内,这也为史全叔主持勒石,留了时间窗口。清代翁方纲认同此观点:“盖海市诗与画跋,皆刻于元丰末”。
另一可能,原书被毁,尚有摹本,元祐至崇宁二年间,由史或其后人依摹本立碑。
若重新调度海市诗与二跋的章法布局,需研苏专家补文、刻碑名手拼接。据此推断,旧拓有现成模样,新碑不会另起炉灶。
四、翁方纲剔伪:
与原石的千年对话
据《蓬莱金石录》记载,清康熙年间,卧碑上的《海市诗》已被重刻过多次,失去了原貌,一些附庸风雅的人争着捶拓,后来有了清晰翻刻本,原碑被冷落在一旁,无人问津。康熙三十一年(1692),登州知府任璿别有慧眼,他看到东坡祠前卧碑在风雨中任其剥蚀,感慨系之,遂筹建小亭加以保护,并赋诗《建卧碑亭》寄托了自己感慨。
时光流转,清乾隆五十七年(1792),金石家翁方纲任山东学政。这位苏轼的“铁粉”早已藏有《海市诗》拓本,又托友觅拓,却发现市面流传的“重刻甚劣”。后翁方纲一寻再搜,皆伪刻添笔,即使再遣工拓之,结果依然。
这年他来蓬莱主持考试,派工拓印又遇假。“予因极力搜访,得原石于蓬莱阁旁吕祖祠,而伪刻者乃置苏祠,是以拓工莫辨也”。原来,经他努力,于蓬莱阁旁吕祖祠里找到原石;而那方伪刻石,原来就放在苏公祠里,故拓工难分真假。
他亲手剔去伪刻,拓下碑背文字,赋诗纪之。诗题便成完整鉴定书:“复于原石之阴得坡公书为史全叔跋吴道子画二段。”此乃翁方纲亲见:碑阴所刻,是苏轼书赠史全叔的吴道子画跋两段。
甲戌(1814)年,翁方纲为徐观海《垕圃观海图》题诗,于诗注中再次补记“予于祠后剔出真石,其背镌坡书吴道子画跋”一事。
五、今人评碑:
结论各抒己见
按照蓬莱文旅官方解说:“据考证,碑石原为刻制《海市诗》而选定,刻成后又于背面刻《书吴道子画后》文,因该文字幅少于《海市诗》,碑面留有空白,故在文后续刻了苏轼另一篇文章《跋吴道子地狱变相》的开头几句以填满碑面。”
百度百科“苏轼书卧碑”词条持同说,强调:这一拼接导致文中“元丰八年”年款前后的书法风格有明显差异。范惠泉研究,明确史全叔受书、元丰旧拓、至金皇统年间重勒年序源流,惟对《书》末尾补白问题未及深考。
据前人研究,可推测碑石原为刻制《海市诗》而选,实是原刻人已有“一诗二跋”总体设计,原旧拓碑面设计与金人无关,版权原创非史全叔或后人莫属。
卧碑的前世今生,笔者考辨如下:
苏轼登州手授“一诗二跋”→史全叔或后人刻碑,颂苏并传己名→主持者精心经营位置,合三为一、截尾为首→宋碑毁于政异,元丰拓本秘藏→使臣献旧拓,金人依拓重勒→清人建卧碑亭,翁方纲剔伪发现原石真容→学界评碑:前删文、后补白→笔者研苏累年,读文阅碑考辨商榷。
六:苏书史藏:
卧碑千年解谜
蓬莱阁卧碑,以及对苏书的评价,历久不衰。南宋周密《云烟过眼录》中最早著录了苏轼的行书《海市诗》墨迹,明董其昌也相信行书的苏轼《海市诗》是真迹。有考证认为,目前流传两种刻帖,一种单帖本行书,一种《晚香堂苏帖》零本。
而元朝柳贯,明人朱之蕃、安世凤,近人张伯英等,都有对苏书《海市诗》刻帖的评价。张永强认为,诸帖只有单帖行书底本才比较可靠。而从书法艺术性上说,金刻“卧碑”《书吴道子画后》气势恢宏,纵横争斥,真气弥漫,在苏书中别具一格。
而从史藏角度,史全叔尽展个人藏画之功,锲留苏文卧碑之实。这本无可厚非:绑定大家名藏,刻碑蓬莱阁上,一碑双面三文,碑拓流芳千古。
蓬莱阁上,海风千年。那方汉白玉卧碑,静静横陈,默默不语。如若坐实史全叔崇名,变苏轼三件墨迹,为合勒一碑之史藏——这份心思,或许算不上磊落,却也“功”不可没。
卧碑即在,文脉永存。没有蓬莱士人爱苏之意,缺少史全叔的“假公济私”,就不会有卧碑、旧拓及重勒等机会。登州也便无缘保存苏轼墨宝。即使史公蹭了苏轼的流量,苏轼“卧碑”仍然瑕不掩瑜,难夺其帜。
显然,登州古代文艺评论的高地,是由苏轼吴道子画跋奠基的,不是史全叔或哪代官员、刻工所能替代。苏碑领验书风,坡书体味精魂。人们或许看到卧碑自身,只有宽度和厚度,可别忘了,是“与天相际”的蓬莱丹崖,使其高耸入云。只有置身蓬莱阁,才能让人登高望远,领悟苏碑的坚若金刚,感受苏文的势如瀚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