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10日
姜惠泉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发现自己对猫狗始终亲近不起来。如今满大街都是遛狗抱猫的人,我见了,总觉得隔着点什么。儿子比我还胆小,从小怕这些毛茸茸的小动物;女儿却恰恰相反,见了阿猫阿狗就迈不动腿,总爱凑上去摸两下。今年她被猫抓了,打完三针疫苗,事后还嘱咐她妈:“别让我爸知道。”我这样一个人,按理说与狗无缘,可我家里也曾经养过一条狗。
那是1980年,我们终于摆脱住了十几年的小房子,搬到了新房子。这栋新房子,原是三爷爷的老房子。爸爸征得三爷爷家人同意,考虑与其让它倒掉,还不如把它重新修整一下。他找来工匠,重新垒墙,换上玻璃门窗,把旧房子修葺一新。
这房子在村子的东南角,院墙外就是大片农田。秋天庄稼长起来,风吹过去沙沙作响,夜里听着,心里总有些发毛。妈妈便动了养狗的念头。不久,她抱回一只小黄狗,出生没几天,站都站不稳。妈妈熬小米粥,泡软了饼干,一口一口喂它。那黄茸茸的一团,摸在手里,软得像件小玩具。
妈妈给它起名叫“虎子”。虎子还小的时候,妈妈就教它“握手”“作揖”。我们伸一只手出去,它便乖乖坐在地上,抬起一只前爪搭在我们掌心,像老朋友见面。来了客人,妈妈便招呼“虎子”给客人作揖,它就坐在地上,两个前腿抬起来,两只爪子凑在一起,还真像那么回事。
等它渐渐长大,该看家护院了。怕它跑丢,就用绳子把它拴在老槐树上。我在南墙根用红砖给它垒了一间“别墅”。那几年村里闹鼠患,房前屋后隔三岔五就能瞅见死老鼠,虎子每次经过都要凑上去闻一闻,我见了就把它拽开。
那几年,电影《少林寺》上映,全国都掀起了练武的热潮。我们老家本就有习武的底子,当地有句老话:“密埠店上的狗,都会‘小五手’。”我也被这热潮裹挟,加入了学拳的行列。我的师父是邻村一位老拳师,六十多岁,体形健壮,有点驼背,双目炯炯有神,一招一式,颇具练家子的风范。我白天在田里干活,吃过晚饭,翻过山去师父家学习武术。
路不算远,却要穿过两片坟地。去的时候天还没有完全黑下来,回来的时候已是漫天星斗。羊肠小道的两旁,一座座坟包在夜里静静地蹲着,总觉得后头藏着什么东西。月光明亮的晚上尤其瘆人,惨白的月光落在那些土堆上,我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脚下总不自觉地加快脚步。
好在,每次从师父家走到山顶,都会听到“汪汪”的叫声,从我家的方向传来。起初没在意,几次之后才恍然,是虎子听见了我的脚步声。从家到山顶,四五百米的距离,它竟能分辨出我的步子。
从那以后,那几声“汪汪”就成了我的伴。再经过那些黑乎乎的坟头,心里就不那么怕了。
有一天下午,虎子不知怎么挣脱了绳子,跑了出去。我们找了半天没找到。太阳西斜的时候,邻居奶奶跑来喊:“快去看看,你家的虎子怕是不行了。”妈妈赶到时,虎子已经倒在地上,口吐白沫,身子一抽一抽的。邻居说,怕是吃了药死的老鼠,刚才还满院子乱窜,把她家桌上的暖瓶都撞下来打碎了。
妈妈没了主意,叫我去喊爸爸。爸爸正在邻家帮工,听见消息,飞跑回来。等他赶到,虎子已经不动了。爸爸蹲在虎子身边,用手摸了摸虎子的耳朵,叹了口气,双手抱着头,半天没说话。过了许久才开口,声音低低的:“泉,你去把虎子找个地方埋了吧。”我抱着虎子,在一条偏僻的沟渠边挖了个深坑,轻轻把它放进去,堆起一个小小的坟头。那天晚上,爸爸妈妈都没有吃饭。
多年过去了,我依然记得那个夜晚。月光如水,年少的我孤零零站在山顶,四周是黑沉沉的坟地。突然,一声“汪汪”从家的方向传来,划破了寂静。那时候我只觉得安心。那声犬吠,是家隔着半里夜色,送来的相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