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子的梦

2026年10月10日

曲京溪

天气渐渐转凉,已是农历八月。清晨时分,地面和植物叶子上凝结着许多露珠,太阳一照,光洁而透明。满坡成熟的庄稼正紧锣密鼓地收割着。这时,在大缸中封存了小半年的麦种,仿佛闻见了泥土的味道,打个哈欠,抖落一身的尘埃,揣着一个美丽的梦想出发了。

麦子的梦想,在中国已经延续了七千多年。据说,七千多年前,一批有胆识的先民,从中亚地区引进了一个新物种——小麦,首先在胶东地区种植成功。多了一种食物,先祖们就多了一个吃饱饭的梦想。

麦子的梦植根于土地。农民收了谷子、黄豆、花生、玉米,大片的土地被腾空。生产队的青壮劳力,起早贪黑地往地里运土杂肥。有月亮的晚上就更好了,那时的月亮又大又亮,银辉洒向大地,天地间虽然影影绰绰,却能朦朦胧胧地看到很远很远的景象。趁着月色,他们把一堆堆肥料运往田间,一溜溜、一行行整齐排列。依旧借着月色,上了年纪的男劳力手持铁锨,将肥料摊开撒匀,等待着深耕。

大哥是队里的副队长,上过农中,懂得土、肥、水、种、密、保、管、工,农业的“八字方针”,知道合理密植,疏密得当。他天生就是干农活的人,庄稼地里的手艺一学就会,甚至看看就懂。他很快学会了耕地、播种等农活,十八九岁就成为一名年轻的庄稼把式。相对于那些农活干到头发花白了还不成手的人,勤奋努力在天才面前似乎显得有些徒劳。

“白露早,寒露迟,秋分种麦正当时。”这是大哥每年秋天都要挂在口头上的。有好的播种才会有好的收成。因此,大哥对秋天种麦子耕地就格外重视:地耕得深,麦子根系才能扎得深,分蘖多,抗倒伏;地耕浅了,麦种就会浮在地表上落干,种子失去出苗的能力,麦苗就出不齐,缺株断垄,影响麦子产量。你瞧他打着一双赤脚,双手用力按住犁柄,“驾”地吆喝一声,或将鞭梢轻轻滑过牛的屁股,牛向前走,犁往土里进。大哥头时而低下,时而抬起,在低一声高一声的吆喝里,泥块子一溜一溜地翻耕过来,倒成一条直线。犁铧亮闪闪的,新耕的泥块子也亮闪闪的,还看得到从犁铧上拓印出来的道道纹路。

早年种麦子,用犁具开沟,木耧播种,俗称“耩麦子”。开沟、打田埂是大哥的拿手本领,他只要在地头上眯着眼睛向远方一瞄,对牵牛人说声朝着电线杆子走,不管地头有多么的长,开出的沟几乎是一条直线。有时牵牛的不小心走偏了些许,大哥就两只胳膊左拽右晃,甚至身子倾斜得像要倒下,然而犁铲走的还是正道。真心佩服大哥的好本领。

岁月流转到20世纪70年代中期,生产队种麦用上了播种机。但地多机少,一台播种机三四个生产队轮流使用。耕好的地等着播种,有可能会误了好墒情。大哥就趁机手吃饭的空当,练习开拖拉机播种。一回生,二回熟,只空跑了几个来回,大哥就能驾驶拖拉机播种了。虽然不像熟练机手播种得那么笔直,却也离不了大格。有村民喊,你播的麦子曲里拐弯。大哥笑道,歪歪麦沟长不出弯弯麦子,明年等着收好麦子吧。只一秋,大哥就成了一名熟练机手,提前两天完成了小麦播种。可千万别小瞧提前播种这两天时间,来年可能每亩要增产几十斤小麦呢。

麦种下地后遇水膨胀,五至七天后,纤细的根最先扎入泥土 ,麦子也懂得先站稳脚跟的道理,然后再长出叶子。土地封冻前,翠绿的麦苗齐刷刷地高出地面,几乎覆盖了土地,像是铺了一层绿地毯似的。望着喜人的麦苗,农人笑了,笑得甜甜的。

当麦苗长到半拃高的时候,农人们却要停止施肥、不急着浇水,而是套上老牛,拉着碌碡,到麦地里镇土地、压麦苗。那时候年龄小不知是何用意,看着只觉得心疼,担心压坏了麦苗。长大后我才知道,这叫“墩苗”,是一种传统的农作物管理技术。即人为控制小麦生长态势,防止冬小麦在开春前生长过于旺盛。小麦墩苗,是它通往梦想道路上必经的阵痛,这与人的成长是有同样道理的。试想,一个人的成长成熟,不会是一帆风顺的,需要吃尽千辛万苦,经历百般磨难,这里面当然会有痛苦,有委屈,有失落,甚至有流血,唯有坚持、坚韧,义无反顾地追求,没有别的路可走。“人须在事上磨”,这是人生隽永悠长的哲理性总结。

寒冬来了,北风凛冽,地冻一尺厚。生产队动员村民家家户户积攒尿液,统一收集起来送往麦田。那时,因为我们家里孩子多,年年都是“欠款户”,为了多挣些工分,母亲主动要求承担这个营生,队里安排苗奶奶与我母亲一组。苗奶奶年轻时当过幼儿教师,识字、写数不在话下。可我母亲没上过学,不识字,不会记账,每天早晨出门都带上我,做母亲的记账人。母亲头戴黄色围巾,挑着担子,吱吱嘎嘎迎着寒风走向麦地的情景,至今刻在我的记忆中。

冬天总要下几场雪的。见到雪花飘来,奶奶就抑制不住内心的喜悦,高兴得像小孩子似的,冬天麦子盖床被,来年搂着馒头睡。奶奶念叨的农谚,在我听来就像是儿歌,一听就明明白白,而且记得牢,几十年都不会忘记。

在农人的期盼中,大雪终于来了,一场接着一场,铺天盖地,沟满壕平,麦地铺上了一层厚厚的“雪毯”,麦苗在“毯”下暖暖乎乎、滋滋润润地做着美梦。堆积在路边、水沟的积雪又厚又多,大哥看着浪费了心疼,于是,组织村民将积雪扔到麦地里,再给麦苗加一床厚被。

这还不够。那时的冬天格外冷,水湾里结的冰往往厚达三四十厘米。三九寒天,大哥带领村民用镐头、钢钎凿开冰块,赶着马车,抬着柳条筐,将冰块运往麦地,增加麦地的水分。

过了正月十五,春风吹拂,暖阳照射,积雪融化,再浇上一遍返青水,田野里熟睡一冬的麦苗被唤醒了。

春雨贵如油。惊蛰一过,天上飘来乌云,雷声隆隆,春雨细细,潇潇而下。若这时走进麦地,你能听到麦苗吸水的声音。春雨一下,麦苗立时就两样了,身上土黄色的衣裳换成新的。麦叶不再有气无力地匍匐在地上,像生了筋骨,一片片支棱起来,开始在春风里蓬勃分蘖,起身儿,拔节,根儿深,秆儿壮,敦敦实实,茁壮生长。

麦苗最早感受到夏风来了,在柔软的夏风吹拂下,麦苗开始抽穗开花,麦地发出毕毕剥剥的声响,汇成了一首田园交响乐。这是麦子最浪漫的时节,爱情在大片大片的麦田里流淌,麦花的清香在广阔的田野里弥漫,在大自然中氤氲,熏醉了农人。

扬花后,麦子进入灌浆期。这时候,阳光照耀,雨水滋润,热风阵阵拥抱,小小麦粒,也像孕妇的肚子一样逐渐开始鼓胀起来。小麦的梦,农人的梦,即将照进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