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博士的心志

2026年10月09日

孙桂廷 撰文/供图

叶桂桐教授

系工会主席的担当

我认识叶桂桐教授,是在上个世纪末。那时节,他除了在鲁东大学中文系躬身杏坛,还担任系里的工会主席,其时我刚从校党委宣传部转任到校工会工作。

叶教授长我七岁,他是上世纪六十年代的北师大本科生,教了几年中学后又入中国社科院取得文学博士学位,在学界自有几分名望。他的性格里,有一种胶东人特有的率直,常向领导建言献策,不知避讳,系里的领导和老师们便推举他做了工会主席,几届教职工代表大会上,他都是中文系代表团的团长。后来学校成立了民主监督委员会,他入选担仼副主任,我们之间的往来便更密切了。

记得本世纪初,学校面临着教育部本科教学评估,其时学校规模已达两万人,校舍与教学用地严重不足。偌大一个历史悠久的高校,若是评估得了差评,后果不堪设想。正当我们为之焦虑时,烟台职业学院恰好要迁往东郊扩建,原在鲁大附近的那所近三百亩校舍便空了出来,有关方面动员我们学校买下,可一打听,报价1.5亿,校园顿时哗然——这笔钱若是掏出去,大家的年终奖可能就要大打折扣。一时间,杂音四起。

当时的校党委书记刘建东同志找到我交流此事,我建议一是贷款,尽力做到不影响教职工应得的奖金收入,二是召开教代会,由代表们投票决断。刘书记叹了口气,说在中层干部里面阻力已经很大,投票恐难通过。我回答我们做做工作看看,应该有希望的。

我第一个便去找叶教授。他听我说完,沉默片刻,抬起眼来望着我道:“这事由你去做工作,原本就难。你是工会主席,自然要先为教职工的切身利益着想。可话说回来,学校的发展,才是教职工最大利益的公约数。你又是教职工代表大会的秘书长,不妨先开个代表团团长会议动员,把利害讲透,会上,我再表个态,或许能有些转机。”

代表团团长会议如期召开了。我通报完情况,恳请各团长回去做代表们的工作。座中多是些老成持重的院系党委书记或总支书记,皆兼任院系工会主席,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有难色。有人说,这事恐怕难办,毕竟牵涉到每个人的钱袋子。这时,叶教授讲话了。他先是徐徐扫视了众人一圈,然后一字一句地说:“学校到了节骨眼上,我们这些人,应该顾大局、识大体。代表们的工作,我们应该尽力去做,至少,我们这些代表团长不应该投反对票。”他声音不高,却像石子投进平静的水面,使一圈一圈的涟漪荡漾开来。几位本来游移的代表团长,相继点了头。最终全体代表的投票结果,赞成票刚刚过了半数——54%。这属于险过,但总算是过了。

后来,学校正是凭着这片新增的校舍,一步步发展到三万多在校生的规模。如今回想起来,那次投票,当真算是学校发展史上的一桩大事。而叶教授那份“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担当,至今让我感念难忘。

书斋里深耕

我曾读过叶教授的一篇考论文章,很见功力。这篇《论〈公莫舞〉非演出剧本脚本考》获得了2000年山东省优秀社科论文一等奖。他从古舞的脚本入手,一字一句地剖解,像老吏断狱,尽力不偏不倚;又像金石匠人敲打一方古印,笃笃地,带着不容置辩的声响。那时我才渐渐明白,这位愿意为老师们奔走呼号的教授,心里是另有一片乾坤的。

叶教授是山东莱州人,生于1945年。那些中学教书年月的粉笔灰落了他一身,可他的心海大约总悬着一盏灯,灯下摊开的,是《金瓶梅》,是《诗经》,是那些与课堂隔着千百年的故纸堆。

上个世纪八十年代中期,他本可以去德国深造攻读博士,但季羡林先生劝他留在国内读书。他师从钟敬文先生,研习民俗学与民间文艺学,为他此后的学问打了一层厚实的底子。后来又入中国社会科学院,师从蒋和森先生专攻明清小说,终获文学博士学位。

我常常想象他在社科院攻读时的意象:四十刚出头,在一群青春正盛的同学中间,大约有些突兀。可做学问这东西,有时像一场苦恋,并不在年岁。他那篇后来成书的博士论文《论金瓶梅》,据说是在国内以《金瓶梅》研究作为博士论文较早的一部,具有较高权威的研究成果。这“较早较高”,背后是旁人难以想象的孤寂与坚持。

叶教授的学问,最被人称道的,是考据的功力。他的那部《〈金瓶梅〉版本研究枢要》,六十多万字,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放在学问的天平上,也是沉甸甸的。有人甚至称它是《金瓶梅》版本研究的“集大成之作”。他不是那种高谈阔论、挥洒才气的学者,他是那种能够坐住冷板凳、在故纸堆里一寸一寸向前挪步的智者。

为了弄清《金瓶梅》的成书方式,他曾组织学生去河北清河、山东临清等地实地采风,调查那些与《金瓶梅》有关的民间传说和演唱。结果发现,除了《水浒传》里借来的人物,书里那些独特的角色,在民间竟鲜有传说踪迹。这一趟趟跑下来,他用“笨”的办法,推翻了关于《金瓶梅》是“累积型”作品的旧说。这种“笨”,在如今这个凡事求快、求新、求抢人眼球的时代,显得弥足珍贵。

他研究《金瓶梅》的序跋,能从欣欣子序、廿公跋、东吴弄珠客序的字里行间,寻出它们写作的先后关系,乃至推断出“廿公跋”的作者可能是杭州书商鲁重民。这些发现,看似琐碎,却像在昏暗的屋子里一扇一扇地推开窗,让光照进来,让人看清那些家具的摆放,乃至墙壁上的纹理。

然而,做这样的学问,是容易遭到漠视的。他曾写过一篇关于《金瓶梅》版本与作者研究的总结性文章,投给国内几家核心杂志,都如泥牛入海,直到两年后,才在一个学报上刊登出来。那种心情,大约只有他自己知道。

叶老师退休后,反而比从前更忙了。他被聘为山东外事职业大学的特聘教授,一面教课,一面著述。那些年里,他的新作一部接一部地出来:《论金瓶梅》《中国古代小说戏剧诗歌的互动》《唐前歌舞》《叶桂桐〈金瓶梅〉研究精选集》《汉字特质与教学》《论草原文化》《黄河——环渤海文化研究》《中国古代文艺经典疑难篇目解读》……他深耕书斋,却做的是中国走向世界的功课,研究如何发展烟台,发展山东,激活草原和海洋经济。

粗粗一算,他退休前后出版的专著不下十部,总字数远逾百万。有人叹他老当益壮,我却觉得,于他而言,写作或许早已不是“壮”与“不壮”的事,而是一种习惯,一种寄身于学问便才觉得安稳、便才觉得有意义的生活方式。

一日,我去邻楼他的书斋里找他。阳光从窗口斜斜地照进来,照在那些翻旧了的书页上,尘埃在光柱里静静飞舞,地上的纸片覆盖了地板。他正为一个版本上的疑点沉思,眉头微蹙,食指轻轻叩着桌面。窗外的一切喧嚣似乎没有发生,剩下他和那些隔了千百年的古书在对谈。我心里生出一种复杂的情感,有敬佩,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感伤。

可叶教授自己,似乎是从不为这些事感伤的。他有他的执拗,他的不甘,以及他犹如磁针般的意志。在他的那些板板正正的书里,你可以在其文字丛中寻觅到他艰辛的脚印。

晚年的惯性

叶老师的老伴多少年腰直不起来,已经五年没有出过家门,连饭也做不成了。子女不在身边,生活的日常,全靠叶老师一人撑持。他曾起过念头,去孩子那里养老,可终究舍不得鲁大佳苑这住了半辈子的斗室,舍不得这里的同事、故旧和文化氛围。

有一回,他在路上拦住我,神情少有的急切。他说:“孙主席,我们现在虽不在工会了,可到底还是这里的老人。鲁大佳苑住着六百多退休教职工,吃饭已经成了大问题。到最近的餐厅,来回三里路,上坡下坡的,雨雪天更是遭罪。你如今还兼着老干部的书记,能不能替大家呼吁呼吁?”

我听了,心里一沉。回去便在党员大会上提了出来,众人异口同声,都说该解决。我以支部部分党员的名义起草了建议书,递交给学校党委。可学校资金吃紧,建新老年食堂的事短时落不了地,再说办社区食堂并不是学校的职责所在。

后来我在党员群里倡议,大家凑钱买一辆送餐电动车,暂缓老人们就餐困难的问题。我有个外语系的同事叫郭世忠,后来下海了,向学校捐赠过一千万元,他听说了这事,又主动捐了两万两千多元,为大家买了一辆敬师餐车。可惜不久遭遇疫情,供餐单位青黄不接,送餐活动时断时续,五起五落。这六年里,叶教授始终是敬师餐车管理小组最热心的成员之一。作为鲁东大学文学院的老工会主席,他乐于为大家奔走,毕竟干过工会那档子事,仍然保持着惯性。

耄耋之年获赞

今年,叶教授的老同学涛声赋诗数首,题曰“贺同窗好友叶桂桐八十一岁寿辰”:

赴京承师问道

莘莘桃李沐春阳,

矻矻芸窗映墨香。

重登绛帐承师道,

再入京师问典章。

敬文钟老阐民俗,

紫晨张公授雅芳。

谆谆教诲铭心腑,

赫赫声名动讲堂。

遗产刊梅抄本考,

主编群说析微茫。

著述等身学林

翩翩著述满华堂,

落落文章遍四方。

公莫舞篇脚本考,

源流版本理昭彰。

百篇论文传天下,

十部琳琅跨海疆。

枢要金瓶明版本,

唐前歌舞溯洪荒。

诗律精微探奥赜,

小说宏阔阐玄黄。

精选宏编传海峡,

互动篇章姓氏扬。

休居笔耕弥坚

桑榆未晚映斜阳,

松柏凌霜色愈苍。

孜孜不息仍挥笔,

浩浩无涯再著章。

公莫舞论人物辨,

乐府声辞合写详。

草原文化新书出,

汉字精微教学彰。

黄河渤海合著就,

经典疑难解读长。

蟠桃献寿三千岁,

海屋添筹八十昌。

读了这些诗句,我沉思着面对窗外,看到楼下树上挂着的石榴——表皮红艳艳的,而那层层叠叠笑开的红石榴籽,也像先生心底那团从未熄灭的火,那般晶莹剔透,那般沁人肺腑。

为庆祝中国共产党成立105周年,鲁东大学退离休工作处出版了征文集《桑榆丹心》,其中叶教授的文章题目是《共产党人的本色——为人民服务》,文中引经据典,阐释了天下为公与为人民服务的历史渊源,他在文章最后写道:“真正的共产党员始终不忘初心,牢记使命,始终坚持党的宗旨——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这就是共产党人的本色。”

这就是他心志的使命与担当!

莫道桑榆晚,为霞尚满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