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台的海

2026年10月09日

李启胜

烟台的海,跟别处的大不一样。它不爱说话,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待着,白天平静,夜里深沉,像一个历经沧桑、活了大半辈子的老人,在大风大浪中修得一颗宁静致远的心。

烟台的海,白天一马平川,平得跟大草原一样,一望无际。你要是站在滨海广场那儿往东看,海面就跟被熨斗烫过似的,一丝褶子都没有。阳光照射在上面,碎碎的,软软的,像谁撒了一把碎银子。渔船慢悠悠地晃着,拖出一道浅浅的白线,那白线还没来得及散开,又被下一道浪轻轻地抹平了。

这时候的海,你会觉得它空旷,还有点懒散。它像一个无拘无束、什么心事都没有的人,就那么摊着,晒着太阳,陪伴着海边那些退休的老年人,静静地回忆着过往。

1861年那会儿,这片海可没这么太平。外国的军舰一艘接一艘地开进来,旗子换了一面又一面。十几个国家的领事馆林立在烟台山上,洋人在街上昂着头走,中国人得让到一边。那时候的海水里充斥着屈辱,混着眼泪,也混着刀光剑影。芝罘俱乐部里面觥筹交错,外面卖力气的百姓扛着大包从码头弯腰蹒跚走过。烟台的海,把屈辱咽进肚里,化成了一片深不见底的海蓝疆域。

1921年秋天,有个二十岁的小伙子,文质彬彬站在烟台的海边。他叫郭寿生,是海军学校的学生。那天他从码头上接到一个人,这人是从上海来的,姓邓,叫邓中夏。

他们在海边走着,海风飒飒吹起,邓中夏的外套被海风吹得沙沙作响。两个人豪情谈了一路,具体说了什么,现在已经没人记得清了。但那次谈话之后,郭寿生就加入了团组织。他也是历史上的烟台第一位社会主义青年团(共青团前身)团员,也是后来烟台第一位共产党员。烟台的海,从此踏上新的历史征程。

那个年代的年轻人,心里都升腾着一股改变旧时代的志向。军阀混战,民不聊生,烟台的海平静,却压不住青年心中的愤懑。郭寿生是革命火种的传播者,《新青年》《资本论》,这些油印的小册子,在学校课桌底下悄悄地传递。夜晚宿舍灯光熄灭,几个人依然围着一根蜡烛,脑袋凑在一起,压低声音畅谈理想与抱负。

1923年寒冬,烟台首个共青团支部在海军学校正式成立。首批团员不过十数人,却如沧海之中率先破浪跃起的游鱼,最先触摸到时代奔涌而来的浪潮,为风雨飘摇的胶东大地,点亮了不灭的星火。

我常在夜色里漫步烟台海岸,望着眼前灯火璀璨、烟火繁盛的城市夜景,总会心生感慨。倘若郭寿生等仁人志士犹在人间,已是百岁高龄。他们是否曾憧憬过,百年后的烟台海面,会是这般星河万顷、灯火通明?

夜幕之下,烟台的海与白天是全然不同的两种模样。白天慵懒温柔、温润和善的山海褪去模样,将深藏心底的岁月沉淀尽数铺展。海面墨蓝深邃,一眼望不到尽头,藏着百年岁月的厚重。远方海面,航船灯火明明灭灭、摇曳闪烁,温柔又坚定。

滨海广场的灯火次第亮起,鎏金璀璨、串珠罗列,光影倒映碧波之上,随浪涛轻轻摇曳,碎作满海粼粼光斑。皓月升空,清辉遍洒,分不清是天上月色皎洁,还是人间灯火温柔,展现出“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的美景。

大海的岸边人潮熙攘、烟火融融,皆是现世安稳的模样。有人伴着晚风起舞,有人怀抱吉他浅唱民谣,有人骑着单车穿梭晚风,也有博主举着手机,对着无垠沧海朗声介绍:“老铁们看啊,这就是烟台的海!”

我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这片海等了一百多年,等的就是这么一个晚上。

世人皆说,烟台的海变了。以前海边有“狼烟墩台”,敌人来了就点烟报警,那烟是黑的,人心是紧的。现在你再看,海边全是散步的人,慢悠悠的,谁也不赶时间。

可我觉得海没怎么变,变的是看海的人。以前的人看海,看的是出路,是逃生的航道,是外头的船又来了几艘,是码头的活儿好不好找。现在的人看海,就是看海。看它蓝,看它宽,看它浪花一朵一朵地开,没别的。当一个人能纯粹地欣赏一片海的时候,说明他日子过得踏实了。

我常在清晨时分到海边,天色微明,海面平整静谧,海鸥贴水翩飞,羽翼轻触碧波,灵动悠然。堤坝之上,老者打拳晨练,招式舒缓从容,似是想将清晨的温柔时光,慢慢拉长。远方货轮汽笛沉沉响起,浑厚悠远,仿佛从海的深处缓缓传来,回荡在万顷碧波之上。

这就是烟台的海。它什么都不说,但又什么都说了。你站在那儿,看久了,会觉得它像一个人,一个活明白了的人。年轻的时候也急过、也恨过、也豁出命去争过,到老了反倒不争了,就那么坦坦荡荡地摊在那儿,把所有的沟沟坎坎都铺平了,让后生们在上面可劲儿地跑、可劲儿地笑。

海风一吹,你就懂了:那些年轻人当年争的,不就是这个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