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08日
婴里
莱州的孙景璞先生几十年如一日,不但在胶东文化的苑囿中笔耕不辍,还通过多种方式收集了大量的莱州民间流行熟语,其中歇后语一类就有近900条。这些歇后语大部分通俗易懂,形象生动,常用本土物质文化生活作铺垫,用谐音双关、比喻等手法表情达意,言简意赅,雅俗共赏。
这里随便拈取几例:炒咸菜不放盐——有盐(言)在先,拆房子捉老鼠——得不偿失,得了雨衣还要伞——贪得无厌,狗掀门帘——全靠嘴……或庄或谐,或雅或俗,前半句(谜面)和后半句(谜底)之间互为照应,相得益彰。
然而,有一部分歇后语,因为时代的隔阂、创作背景的特殊、方言词语的使用等各种原因,在歇后语的前言后语的谜面设置或谜底理据方面,表现出不同程度的曲折、隐晦的岁月痕迹,今人特别是年轻一代对这类歇后语往往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今选数例,略为申说。
烫面耳朵——没主见
这里的难点在谜面“烫面耳朵”。胶东农家面食制作的和面有多种方法,常见的一种是“烫面”,即用开水和面,其特点是所做面食口感柔软。与之相对的是冷水和面的所谓“实面”或称“死面”,口感筋道。
故“烫面耳朵”是喻指某人“耳软”,正是川渝方言常说的“耙耳朵”,“耙”在川渝方言里有“软,柔”的意思。不过,川渝“耙耳朵”主要用于男人无条件听老婆的话,是“好男人”的噱称。而莱州人的“烫面耳朵”则是用以形容人耳朵软,人云亦云,没主见。
蒜臼子打水——不用摆
该歇后语的谜底“不用摆”是说对某人某事置之不理,也简称为“不摆”,就是“不理”的意思。然而,要明白“不用摆”的字面义,还需要一点往昔乡村用水桶汲水的小常识:水桶放入水井内想装满水,需要摆甩井绳(莱州人称“罐绳”)使水桶倾斜方可实现。而初次提水者常常因不会“摆绳”而水桶在井里若倔强的“不倒翁”,任你左摇右摆,就是难以入水,汲水的“菜鸟”只能“望桶兴叹”。
该歇后语构思巧妙,假设用“蒜臼子(也称“蒜碓臼”)”去汲水,石头自然下沉,就省去了“摆绳”这个技术步骤——“不用摆”了。
没星的大台秤——哪有准头?
旧时没有磅秤,更无地秤、电子秤等衡器,称量上百斤、几百斤的物品,只能用一种大块头儿的杆秤,其形制和普通杆秤无异,只是个头大,秤杆有两米左右,秤砣更是普通秤砣的数倍。一般几十斤的杆秤称东西只要一人一手就提起来完成了,而这种巨型杆秤,需要在称系(秤杆上装的绳索,便于拎起)上穿上扁担二人肩抬,故称“大抬秤”。
当年生产队分粮食,分地瓜,这“大台秤”可是大显神威。有时为了省劲儿,两偏篓地瓜连带小推车一起就抬起来过了秤。“大台秤”秤杆上的铜钉刻度,莱州人称之为“星儿”,台秤使用久了,上面的“星儿”往往磨损、脱落,看起来模糊不清甚至没了刻度,即便如此,因为一杆台秤价值不菲,也不舍得丢弃,所以称起东西来往往根据经验估摸个大概齐,这便是“没有准头”一说的来由。
谷子地里的莠子——你算哪棵苗?
作为“稻黍稷麦菽”五谷之一的“稷”,也就是“谷子”,是我国北方地区常见的农作物。诚如真假李逵一般,谷子地里有一种和谷子伴生的植物,其相貌和谷子甚似,成语“良莠不齐”正源于此。“良”本指“嘉谷;好苗”,“莠”就是像谷子的“莠草”,俗称“狗尾草”。该成语常用以比喻好人坏人混杂在一起难以区分,后也指商品优劣相混。农人因在田间管理时往往会上“莠草”的当,所以对其深恶痛绝。该歇后语下半句“你算哪棵苗”正是有感而发,通过切身体验的比喻表达了对所恶之人的反感。
无独有偶,在我国南方的稻田里,也有一种和水稻样貌相似的植物叫“稗(bài)子”。“稗子”的叶子像稻叶,长在稻田里或低湿的地方,是稻田的害草。汉语常以“稗”比喻微小、非正统、琐碎的事物。如古代把给帝王讲述街谈巷议的小官称为“稗官”,后泛称记载轶闻琐事的文字称为“稗官野史”,即非官方的、民间流传的历史记录。含“稗”的成语如“稗耳贩目”,比喻见闻浅薄、如同商贩般随意买卖所见所闻;“不如稊(tí,草名,形似稗)稗”,比喻条件素质再好,如果最后不能有所成就,那就还不如素质条件差的。
地头种 (cǎn)子——挡驴嘴。
子,别名龙爪稷,龙爪粟,鸡爪谷,属禾本科 属一年生草本植物。 子的种子可食用或酿造,磨粉可制作粑粑、窝头,口感粗糙。在牲畜为主力军的农耕时代,路上行走、拉车的牲畜常常会冷不丁探头到路边田里叼上几口禾苗过过嘴瘾。为了防备牲畜这一招,农人就想办法选取低级农作物“ 子”当作围栏,即使被牲畜吃了也不心疼。这就是视土地如命的农人面对“驴嘴”的侵袭最好的算计。
自然,“挡驴嘴”在这歇后语里并不是写实,而是借此对某人不受欢迎的插嘴的一种暗讽。“驴”在方言熟语里经常扮演贬义角色:不愿看人生气的样子,就说“耷拉个驴脸”;某人爱显摆讨人嫌,就来一句“羊群里蹦出个驴来——数你个儿大!”另如“驴脾气”“驴性”等等都不是什么好字眼儿。
随带说一下:和生僻字“ ”相似的还有个生僻字“糁”,而且这“糁”多音多义,目前还活跃在现实生活中。“糁”本读“shēn”,也说成“糁儿”,指谷类磨成的碎粒。如莱州方言里就有“玉米糁子”一词,只不过方言把“糁”读成“sěn”了。“糁”还读“sǎn”,方言里指米粒(特指煮熟的)。孔子当年周游列国穷困时,史书描写为“孔丘穷于陈蔡之间,藜羹不糁。”野菜羹里本来是应有些米的,可因为孔门师生不受欢迎,一把米都无处求得,于是“不糁”,也就是无米和羹了。没成想,这糁粥被鲁南及苏鲁豫皖交界地区传承下来,在临沂、枣庄、济宁和徐州等地成为一种地方小吃,不过其读音或已面目全非。如在临沂方言“糁”读“sá”,“sěn汤”就变成“糁(sá)汤”了。
豆饼干部——上挤下压
了解“豆饼”来由的人,一定会觉得“豆饼干部”可真是绝妙的比喻。传统油坊里的榨油工艺的代表性一步就是“挤压”,豆料被挤压出豆油所余即是“豆饼”。当然,能榨油的还有好多原料,如花生、棉花籽等等,何以该歇后语不用“花生饼(莱州方言还称为“果麻馓”)干部”“棉花籽干部”来表述呢?恐怕还是出于语言节奏的考虑。上句四字分为两个节奏,下句与之对应,形成“二二”对“二二”的整齐对仗,读起来朗朗上口。假设上句换成“花生饼干部”或“棉花籽干部”的五言,与下句“上挤下压”对应,就失去了整齐的特色,表达效果也就大打折扣了。可见,乡村俗语也是注重语音和节奏锤炼的,因为它事关口头称说和传播的效益。
二十四天不出鸡——坏蛋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每年五一劳动节前后,莱州赊卖小鸡的商人会担着笸箩到村子里穿街兜售,村民或二十只或三十只地把小鸡带回家,待到国庆节前后,赊卖小鸡的商人再回到村里收取费用。凡事均有例外,村里有一单身汉,略有文化,好耍小聪明,他就把村内小鸡赊账购销的和谐气氛给毁了。他常常一口气赊下四五十只,随便把小鸡丢在野草场上,结果小鸡被猫叼走,自行散失,到头来所剩无几。他无力还账,便在“十一”前后外出躲债。临行前,还不忘在自家门板上用粉笔写下歪诗一首:赊小鸡的瞎了眼,不该赊到我公馆。撑死猫来饿死犬,都冤小鸡寿命短。你想要钱难上难,明年再赊推后年。把赊鸡小贩气个半死,而这位老兄却因此而在四里八乡成为“名人”。
根据经验,自然或人工孵小鸡的标准周期是21天,但因品种及温度的不同,有的也可能延迟到22天甚至23天,所以该歇后语所说的种蛋“二十四天不出鸡”,就一定是毫无指望的“坏蛋”,这是有充分科学依据的,也是常年孵鸡养鸡的乡下人所熟知的常识。若没有这一孵鸡的常识为前提,该歇后语就如同“天书”。
当疃的媳妇——话多
莱州方言“当疃”即“本疃”,也就是本村。本村的姑娘嫁给本村的小伙儿,就成了“本村的媳妇”。按常理,如果姑娘远嫁他乡成为“小媳妇”,因为初来乍到,没有几个认识的人,所以交流对象少,也就没有更多说话的机会。如是“当疃媳妇”,情况就大不一样了,因为她生于斯,长于斯,有亲朋好友,左邻右舍,低头不见抬头见,因此,与人交谈的机会比“外疃的媳妇”要多得多,那自然就“话多”了。
麻雀落在牌坊上——身小架子不小
古代牌坊主要用于表彰功勋、科第、德政、忠孝节义,也兼做地标、入口标志等,民间一般把“牌坊”和“牌楼”混称“牌坊”。严格地说,带屋顶檐楼的叫“牌楼”,不带的才叫“牌坊”。“牌坊(牌楼)”高度一般在5到15米之间,在平房为主的旧时代,它就是鹤立鸡群的存在,名副其实的地标。
在莱州民间歇后语里,用“牌坊”映衬其他事物的渺小的例子不止这一个。麻雀,本就是常见鸟雀里身形很小的一种,把它放到十几米高的牌坊上,这种极度的反差,给人的感觉是不言而喻的。所以,“身小架子大”不仅是写实的,更有对比带来的夸张意味。
莱州还有“扛着牌坊卖肉——架子不小”“牌坊上的小公鸡——冠(官)不大,架子不小”“小公鸡飞到牌坊上——架子不小”等多则以“牌坊”比喻“架子大”的歇后语,都有异曲同工之妙。
两起磨磨面粉——缺一不可
石磨由上下两片带齿的圆形石头组合而成,下边的固定,上边的旋转,二者合作,相辅相成。该歇后语的“起”是一个量词,相当于量词“层”,“两起磨”就是“两层磨”。今北京方言有量词“起儿”,即表示“层”的意思,与此同义,只是用了儿化音而已。如北京方言说:“这楼房有四起儿”,就是说“这楼房有四层”。莱州方言多把“一起磨”称为“一扇磨”,是从磨盘的“片状”外形而称的,汉语里正有“磨扇”一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