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心亮

夜里，我听见一只怪鸟在叫，一时想不起是什么鸟。问我妈。我妈说是咕咕喵，也就是猫头鹰。我说：“二奶奶真的不行了？”我妈说：“别瞎说，你二奶奶好着呢！”

二奶奶年纪大了，前些年被孩子接到城里，住不习惯，又回来了。儿子在家给她安装了监控，有时二奶奶想干点什么，儿子就隔着监控喊：你别动，别磕着碰着……二奶奶很烦，就来找我：“你能不能帮我把那玩意儿关喽？”我去把监控关了，没过一会儿，我的手机就响了：“大侄子，你去俺妈家里看看，她怎么又把监控鼓捣没影儿了？”

二奶奶常说：院怕长草，地怕荒。她每天早晚扫两遍院子，先撩水把地面润一下，然后“刷啦、刷啦”仔细地清扫，院子里连棵草刺都没有。

那天早晨，没听见二奶奶扫院子，我妈喊上我去了二奶奶家。一看老人窝在炕上起不来，我急忙照着墙上的健康服务卡打电话，没过多久，家庭医生就到了，测测体温、量量血压，说老人最好住几天院观察观察……

二奶奶没什么大毛病，住了几天院调理调理，医保一报销，自己也没花多少钱。二奶奶的大儿子感谢我妈和我，说：“远亲不如近邻，多亏你们及时发现了。”我妈说：“你不是给老人装的监控吗？”大儿子说：“你去瞅瞅，每个摄像头她都用塑料袋套上了，我哪里看得清？”我们相互看看，气不得恼不得，都忍不住乐。

我也想给我爸妈装上监控，这样我就不用时常往老家跑了。我妈恼了，责怪我：“怎么着，你是嫌弃我和你爸了是不？”我忙解释不是那个意思。我妈叹口气，说：“人啊，早晚都有这么一天，你二奶奶，其实活得累啊！”

的确是，在村边二奶奶的菜园地，二奶奶经常失神地待着，跟在家里完全不是一样的人儿。与她打招呼，二奶奶立刻精神抖擞地朝我笑，跟我说话，要摘黄瓜、西红柿给我吃。我想起我妈的话，明白了二奶奶为什么要关上监控摄像头，在监控里她感到累、不自在，时时刻刻都要把自己展示给孩子们看：瞧瞧我老婆子，活得多好、多精神，你们就放心吧！

二奶奶的菜园有二分地，种了大葱、韭菜、豆角、茄子等时令蔬菜，吃不完就让我爸赶集的时候帮着捎带卖了。过了“白露”节气，天还是热，干旱无雨，二奶奶在菜地里浇水，不小心滑了一跤，幸亏我爸去拿菜看见二奶奶倒在泥水里起不来，忙招呼人打了120及时送去了医院，一检查，骨盆和腰椎都跌坏了。医生说，老人骨质疏松，很常见。

二奶奶的大儿子又赶了回来，责备二奶奶：“你闲着看看电视、遛遛弯享清福不行吗？非得种这些破菜，得，现在舒服了吧？”我爸拉大儿子到一旁说：“你是回来气老妈的吧？”大儿子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心疼我妈，要不我说什么？”我爸说：“不晓得说什么，就干脆不要说了，老二兄弟能回来不？”大儿子说：“他一翅子扇到国外去了，哪能赶回来？”

二奶奶擦眼抹泪地哭：“我养俩儿子多风光，一个国外，一个省外，还不如养个猫儿狗儿守着我，医院俺不住了，俺要回家去！”我妈一边劝一边递眼色让大儿子哄二奶奶开心。

大儿子要接二奶奶去城里，二奶奶不去，说我当初回来了，就是为了活得舒服自在，将来哪天我没了，入土也方便不是？……二奶奶的大儿子哭了，在医院里陪护了些日子，将二奶奶接回家，问二奶奶想不想去住养老院？二奶奶摸着笤帚疙瘩要动手，我爸对二奶奶的大儿子说：“老弟，你念了一肚子书，念成了书呆子？”

屋外的猫头鹰在叫，我出门去看。看见二奶奶正监督儿子扫院子，七十多岁的老头儿，让老妈支使得滴溜转。我喊二奶奶，树上咕咕喵在叫呢，让我叔爬树上赶去！二奶奶说：“俺可不舍得，一旦把他摔坏了，谁来照顾俺呢？”我还要继续逗二奶奶，冷不防我妈把鸡毛掸子抽我屁股上，骂我乱讲话。我犟嘴说我都五十多岁了还打我……我就又挨了好几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