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9月30日
张发山
拜读王东超先生的《黄县话里的“善”与“不善”》(见2026年9月4日《烟台晚报》),心生共鸣、回味悠长。莱州旧称掖县,黄县即今龙口,两地地缘相连、水土相融,同属胶辽官话区,乡音一脉同源。
文中揭示了一处极具胶东地域特色的方言细节,令人耳目一新。在黄县话里,“善”遵从本义,指代善良、妥帖、靠谱;而口语里的“不善”,却完全不是贬义,恰恰是一句实打实的赞许,专门用来形容人本领出众、事情做得出彩、状态非同一般。有趣的是,这一独特语义,在老掖县方言中同样广为通行,深深扎根在百姓日常言谈里。只因自幼耳濡目染,太过司空见惯,反倒忽略了这两个字眼背后藏着的乡土意趣与民间语言智慧。
跳出胶东乡土语境,在通用普通话与书面文字里,“不善”始终带着疏离与戒备的负面调性。字典释义中,它本义为不良、不善良;世人熟知的“来者不善”,更是直指人心叵测、暗藏机锋,是纯粹的贬义词。也正因这种固定语义,外地朋友初到莱州,常会被这句乡土俗语绕得一头雾水:明明是否定意味的“不善”,从本地人口中道出,却是真诚的夸赞与肯定。
一字之变,语义全然反转,这便是方言独有的灵动气韵。在黄县、掖县一带,“不善”是生活化的高频赞美,场景丰富、鲜活生动。夸赞学子学业精进,便说“这次考得真不善”;感慨饭菜滋味绝佳,便叹“今晚吃得不善”;赞许他人身手利落、技艺过硬,便评“这两下拳脚不善乎”。乡间日常更是随处可见:长辈称赞后生踏实肯干、勤恳靠谱,会说“这小伙干活不善”;农人遇见年成丰稔、庄稼长势喜人,会感慨“今年庄稼长得不善”。同一个词,褒贬全凭语境切换,婉转灵动之间,尽显乡土语言最鲜活、最地道的魅力。
细细品味,一句方言“不善”,藏着胶东百姓最质朴的生活心性与处世格局。胶东乡民素来内敛敦厚、谦和质朴,做人做事不喜张扬、不尚满言。心中即便万分认可、满心欢喜,也习惯委婉表达、留有余地。通用语境里,人们多以“极好”“绝佳”这类满溢的词汇表达赞许;而胶东人独以“不善”二字含蓄致意、谦而有度,字字都是扎根乡土、深耕烟火的纯粹与通透。
这种一词兼具正反语义的语言现象,在语言学上称作“反训”,也就是人们常说的贬词褒用、正话反说。这类表达自带欲扬先抑的修辞妙趣,以看似负面、贬义的词汇传递极致的肯定与偏爱,不仅让语言表达更生动立体、耐人回味,更淋漓尽致地展现出胶东人直爽豁达、自带风趣的性格特质。
莱州话中的“不善”,是典型的贬词褒用。人们剥离了“不善”原本“品行不良、心怀恶意”的负面内核,萃取其“超出常态、非同寻常”的语义,让传统贬义词,蜕变为夸赞人能力出众、事物出彩的暖心口语。而区分这一字的褒贬,无需书本考据,只凭当下语境与说话语气便可精准分辨。一方水土养一方言语,寻常汉字落地胶东乡土,便能从贬义底色里,生出温柔真挚的赞叹,这便是方言最迷人的魅力。
这一点,可与通用成语“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形成鲜明对照。标准语境中的“不善”坚守本义,特指来意不诚、暗藏敌意、有备而来,亦指实力强悍、来势汹汹。整句意指:主动登门寻衅、刻意生事之人,大多心怀算计、并非良善;心性平和、心怀善意之人,从不会主动挑起纷争、无端滋扰。一正一反的语义反差,更能凸显胶东方言词义的灵动独特。
事实上,在整个胶辽官话体系中,这类词义反转、正话反说的现象十分普遍。这种乡土表达接地气、有温度,自带生活化的幽默感与极强的表现力。除了“不善”之外,当地口语中还有诸多经典的正话反说案例,藏着独属于胶东的语言浪漫。
长辈疼爱孩童,常说“俺可稀罕死这个小孩了。”“稀罕”字面本意稀少罕见,在莱州方言里却化作极致的喜欢与疼爱;亲友牵挂相聚,一句“你这个小坏蛋,可把我想坏了。”让贬义的“坏蛋”,成为对人灵动可爱、俏皮讨喜的亲昵夸赞。恋人之间“你这个小冤家,总算回来了。”“冤家”褪去仇人本义,盛满思念与宠溺。夸赞女孩聪慧机敏、点子颇多,一句“你这鬼丫头,心眼多得很”,让自带狡诈贬义的“鬼”,成为灵动聪慧的绝佳赞誉。更有日常口语“没治了”,本义是事态无解、病入膏肓,人们却用来盛赞极致美好,吃到极致鲜美的海鲜,便会由衷地一拍大腿:“这味道简直没治了!”将“无可救药”,化作“无可替代、好到极致”,正话反说的妙趣尽显无遗。
再读王东超先生的文字,其核心精髓恰在于此:表层是字词褒贬反转的文字巧思,深层是深植乡土、融进血脉的浓浓乡情。方言的灵动变通,从来不是空洞的文字游戏,而是一方水土人情的真实写照,是地域民风、人文风骨经年沉淀的语言底色。品读方言随笔,最可贵的是留住乡音的烟火本真,最忌讳书斋式的刻意雕琢与空洞考据。所幸作者笔下的“不善”,并未囿于纸面理论,而是采撷于田间地头、市井街巷、百姓日常,源自最鲜活的民间言谈,质朴真切、无匠气、不刻意,完整留住了胶东方言的原汁原味。这,是乡音最动人、最温暖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