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学光

一

世纪之初，搬家到莱山。新居离凤凰湖近，推开窗便可远望一泓碧水。这曾经是梦中的向往，真正与湖为邻后，才知这“湖畔”二字叫得何其勉强。

那时的凤凰湖，人们也叫它凤凰山水库。从高处看，这湖就像是被谁丢在城边的一块旧布，灰扑扑的，皱巴巴的。湖的四周立着高高的围挡，铁皮锈迹斑斑，上面贴满了花花绿绿的小广告，风一吹便哗啦啦响。围挡里头，是另一番天地。废品回收站的破烂堆成小山，小饭馆的油污顺着墙根淌成黑色的细线，汽修厂房的机油味和垃圾的腐臭味搅在一起，在夏日发酵出一种难以名状的浊气。

住在附近的人，是不去湖边的，偶尔路过，也是匆匆逃开。我曾在傍晚时分去寻觅梦中所在，夕阳正好落在湖面上，本该是极好的景致，却被水中杂物切割得支离破碎。湖水是暗的，没有光，像一只困兽浑浊的眼睛，默默地瞪着天空。围挡一围便是好多年，人们渐渐也就习惯了，仿佛那片湖从来就不曾存在，仿佛那块地方天生就该在围挡身后不可示人。

湖周边有三百七十多亩地，多是村居果园和零散的工业用地。违建房见缝插针地长出来，竟有六十多处，光废品回收站就占了十多处。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凤凰湖像被遗忘的角落，蜷缩在城市飞速扩张的版图里，没有多少变化。

希望一直都在，改造的呼声也没有断过。到2022年的秋天，湖岸终于响起了机器的轰鸣。起初并没有太多人在意，城市建设日新月异，莱山区这些年有的是推土机和挖掘机的声响。这一次却有些不同，湖畔多年的围挡被成片推倒，违建房被逐一拆除，露出了湖岸原本粗粝却真实的肌肤。那片被禁锢了太久的湖水，终于在某个清晨，毫无保留地撞进了所有人的眼帘——原来，它是那样宽阔浩渺的一片碧波。

二

这也是我期盼已久的。政府将凤凰湖区片纳入城市更新规划，作为重点推动的莱山区城市更新十大片区之一，改造成全龄友好型运动公园的目的十分明确——充分发挥凤凰湖的优势，为周边群众提供一个观光游览、休闲娱乐的好去处。

改造的速度是惊人的。从2022年10月项目开工，到2023年全面迎客，不过短短十个月。我几乎每隔几天就要去看一眼，先是环湖的步道铺开了，一千七百米的智慧步道，取代了从前坑洼的土渣路。步道上嵌入了智慧投影和智慧望远镜，跑步时脚下的灯光会依次亮起，如影随形。湖边种了成片的水生植物，做了下沉绿地和透水铺装。一盆水倒在地上，几秒之内便悄无声息地“消失”了，被大地吸纳。凤凰湖不再是一个孤立的蓄水容器，变成了一块巨大的、会呼吸的“海绵”，与整座城市的雨水系统同频共振。

曾经的垃圾回收站旧址，凌空架起了一道三百九十二米的空中廊桥，如一条灵动的飘带，串联起儿童乐园、都市农园和网球场。废弃的果园改建成了儿童游乐区，一座十五米高的凤凰景观塔巍然矗立，塔下回荡着孩子们无拘无束的欢声笑语。工人们说，改造时保留了近万平方米的原有建筑加以更新利用，那些旧房子的骨骼里，长出了全新的血肉与灵魂。

凤凰湖就这样活了，如鲜花着锦，燃烧着前所未有的生命力。2023年的一场初雪过后，一缕暖阳洒向湖面，环湖步道上已有奋力奔跑的身影。公园西区及环湖步道建成开放后，日均游园量超过一万人次。人们在这里跑步、打球、跳舞、唱戏。孩子们在这里风驰电掣，老人们在林下空地下棋闲谈。到了傍晚，灯光璀璨，环湖人流如织，热闹非凡。就连国际顶级的泵道世锦赛中国区预选赛也选这里作为赛场，线上线下关注度过百万人次。

一湖水，激活了一个片区。凤凰湖公园建成不到一年，许多大品牌房企陆续入驻，片区内四个项目被评为山东省高品质住宅试点项目，数量全市第一。教育、医疗资源加速聚集，规划新建高级中学，落地建设的毓璜顶医院老年照护康复医学中心竣工。人们都在重新打量这片土地，发现这里已成为耀眼的城市名片之一。

三

如今，每个晨昏，我都要到凤凰湖畔走上几圈。清晨的湖面如一块温润的墨玉，偶有白鹭掠过，惊起一圈圈涟漪。我走走看看，有时跑起来，有时坐下来看着醉心的风景。湖水在阳光照射下，美不胜收，似碎了的金子，像斑斓的翡翠。风起，水波粼粼，光亮斑斓。我想起徐志摩的《再别康桥》：

那河畔的金柳， 是夕阳中的新娘；

波光里的艳影， 在我的心头荡漾。

自吟自乐，惬意极了，看鱼儿欢游，波纹回旋，看湖水清澈，云朵漂移。这样的景象，岂能不令人感慨万千呢？

有时，我拍个湖水荡漾的视频，配上《东方之珠》的音乐，朋友问我这是在香港吗？我大笑，我说这是小区旁的“维多利亚湾”。

一个秋日的下午，我坐在湖边的休闲椅上，看着公园的一幕幕景色和熙攘来往的人流，闲吟一首《凤凰湖公园》——

粉黛子草随风舞蹈

湖中鱼儿腾跃欢跳

凤羽桥上有儿童奔跑

蒲公英追逐嬉闹

冬青树在风中含笑

湖水漾起层层涟漪

阳光漫过水面

光晕影绰闪耀……

如画的地方，自然会有澎湃的诗情。看着湖水，仿佛要与人窃窃私语；举头望着蔚蓝的天空，就会惬意朦胧；那些绿意蓬勃、花开缤纷的草木，也会让我赞叹出声，叫好不已。

秋日的风，柔顺可人，看着湖水皱起圈晕，不禁想起曹植的《洛神赋》。如果当年曹植经过此地，这美丽的湖水，这醉人的景色，是否会引他停下马车，吟诗作赋？

天色已晚，站在廊桥上俯瞰，夕阳将整片湖水熔成金色，凤凰塔的剪影倒映其中，像一只浴火重生的神鸟。几年前那个灰头土脸的水库，那个被围挡遮蔽、被杂物填塞的所在，终于在天空下舒展开来。凤凰湖真的在燃烧，烧掉了曾经的脏乱与沉寂，燃烧成一团温暖、明亮、充满希望的城市之光。而我，何其有幸，见证了这场从沉睡到苏醒、从荒芜到繁华的壮丽蝶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