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发利

一

前段时间因工作需要，在一处封闭地点工作了六天。我对封闭管理不觉得有啥困难，唯独对要求关机六天犯了愁。

如今，对于每一个人来说，工作、生活已经离不开手机。早晨醒来，还迷迷糊糊着，第一件事就是摸起手机看；白天，数不清多少次要用到手机，通信联络、浏览新闻、消费付款、工作交流、休闲娱乐、查询信息……手机，早已不再仅仅是通信联络的工具，而是人与社会打交道的必备、全方位、多功能工具了。

关机前的两天时间里，我把需要提前安排的事情，一一安排妥当了，才略觉安心。然后又准备自带的日常生活用品。

与平常外出有所不同的是，要考虑这期间每天工作之余如何安排时间，对于我来说，最好的方式当然是读书了。想到这里，我竟然又有些兴奋，因为最近一直计划着重读《百年孤独》和《白鹿原》，正好这几天可以利用每天工作之余的时间心无旁骛、不被打扰地专心阅读这两本书了。从书柜里把两本书找出来，345页的《百年孤独》，647页的《白鹿原》，拿在手里掂了掂，一合计时间，觉得足够看了，心里想，“有这两本书，几天的时间心里就有底了。”

二

去工作地点报到，将手机关机、上交，从此，开始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一意完成手头工作。

工作第一天，我就给自己制定了一套工作之余的作息安排——早晨五点起床，院内散步一小时，房间读书一小时；中午读书半小时；晚上散步半小时，读书一个半小时。

每天早晨出门到院子里，都是静悄悄的，晨曦刚露，东方鱼肚白，看周围还有些影影绰绰。早晨这一个小时的散步，我或顺时针或逆时针沿着院落随意走动，我的注意力在朝霞、花草、鸟鸣。

东方的天空是每天早晨最大的风景。太阳还未从地平线升起时，其光辉就已照亮天空，天空从幽黑变为幽蓝，又逐渐变成浅红、粉红、嫣红、深红，再转为亮白时，太阳已经倏忽跳至空中高悬了。朝霞之美在于空中的风云变幻、云卷云舒，如同舞台灯光照射下的各种角儿，生旦净末丑，或华美艳丽，或妩媚娇羞，或刚烈威猛，或温柔可爱，各有风情。

清晨也有薄雾弥漫时，此时太阳不再霞光四射，散漫柔和，浓墨重彩的云也不见，天空一片虚无，素面留白，迷蒙如梦。

每天清晨，我仰头看天际，都如同看一场光影大戏，场场精彩。再看看四周，空无一人，我更暗自庆幸，感觉上天没有嫌弃我这个小人物，毫无保留向我展示大风景。

院子里的花正是一年中绽放得最热烈的时候。樱花和紫叶李花已落英缤纷，铺满一地，三五瓣在风中卷起，飞舞、跳跃着。海棠花开得正盛，或粉白秀雅，或深红热烈。紫荆花红得浓艳，主干和老枝被如米粒般密密麻麻的花簇包裹，如同海底艳丽的珊瑚丛。丁香花开得雅致含蓄，但芬芳浓郁，一阵风带着花香扑面而来，熏熏然如醉。四处散布的草坪上，小草整齐嫩绿，一丛丛紫色的鸢尾花迎风点头摇曳，如绿色枝叶上一只只漂亮的蝴蝶在驻足，逆光看去，太阳光穿透薄薄的花瓣，透明而梦幻，如同花仙子。

清晨最悦耳的声音就是鸟鸣。我走出室外，深呼吸一口清新的空气，耳边已经满是鸟儿叽叽喳喳的婉转的歌声。院子里有三两群麻雀、两只白头翁、三四只喜鹊，几天下来，我已经认识了它们，但不确定它们是否认识我。仔细看去，那几群麻雀大多数是刚出生的小鸟，比平常所见的麻雀小很多，羽毛蓬松娇柔，小嘴小眼的，小鸟跟着大鸟在草坪里蹦蹦跳跳，又忽然一阵响动，呼啦一声一起飞向空中，绕几圈后落在树梢。麻雀的叫声相对单调些，而白头翁的叫声就有丰富的音律变化，如奏乐般的感觉。我见到的两只白头翁，总是在楼后两棵高高的金叶国槐上，分栖两个枝头，成双成对，一起鸣唱，曲调悦耳，乐此不疲。喜鹊最是活跃，上下翻飞，忽而冲向云霄，忽而扑向大地，忽而互相打闹，叫声响亮、急促。一只喜鹊每天在树杈上垒窝，已经快垒到一半了，它不断地从地面捡拾细长的树枝，用嘴衔来，细致入微地一层层加盖自己的巢穴。

早晨的风景，看着、听着，令我入迷，这都是过去所忽略、从未如此认真感受过的，心里感叹，这些花草树木和鸟儿，都是画家、音乐家，原来大自然就是高超的艺术世界啊。

晚上结束一天的工作后，夜色已深，春风入怀，沉醉舒适。一抬头，苍穹巨幕，深邃无际，无边无际的暗衬托着无尽无数的星光闪耀。

我突然意识到，已经有很多年没有在夜里认真抬头仰望漫天的星斗了。在成百上千颗星星中，我认真寻找，一颗一颗地辨认着、数着——北极星、北斗七星、五颗亮星组成的“仙后座”，还有淡淡的银河，夜里的空气澄澈透明，星光清晰可见。我想起了过去的乡村夏夜，家家户户在门口纳凉，大人们摇扇聊天，孩子们奔跑玩耍，萤火虫飞舞，门前小河里流水闪亮、哗哗作响，与星空相映，老人指着银河讲那已经讲了无数遍的牛郎织女的故事……

三

每天早中晚共三个小时的读书时间，最难得的是不被打扰，尤其是没有了平时边读书边不时要拿出手机看一眼的分心。

我先是重读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这本书的扉页上有我的手写签名，标注“1995年2月，购于烟台新华书店”，价格是5.80元。书的纸页已经发黄，内页装订有些散落，里面还夹着几张白纸，密密麻麻的字迹，是我每次阅读时记录的人物表。书中人物那拗口的长串名字，每次看得我都是眼花缭乱，不对照人物表，很快就混淆凌乱了。

马尔克斯的现实魔幻主义风格一直令我惊叹不已，小说开头一句“许多年之后，面对行刑队，奥雷良诺·布恩地亚上校将会回想起，他父亲带他去见识冰块的那个遥远的下午”——包括了现在、未来、过去，令人瞬间沉迷，随即就穿越时空、地域，进入了一个奇特而玄妙的拉美世界。书中百年时光的演进，布恩迪亚家族七代人的繁衍生息、命运动荡，正是哥伦比亚以至拉丁美洲的历史演变及社会现实的反映，凝重而深沉。

陈忠实的《白鹿原》，我每隔三五年都会重读一次。打开书的扉页，整幅空白页中只有一行粗黑字体的话语赫然横陈其上——“小说被认为是一个民族的秘史——巴尔扎克”，让人肃然起敬，立即觉得手中的书又沉重了几分。进入书中，就进入了苍劲厚重的关中大地，那一个个生动鲜活的人物迎面走来，上演了一出时代风云变幻中跌宕起伏的人物命运大戏，堪称一部关于民族、家国、土地的雄奇庞大的史诗。

我读《白鹿原》总有欲罢不能的感觉，个把小时的时间感觉一眨眼就过去了。

四

告别此次工作地点返回时，手机归还到了自己手中。同来的一位同事拿着自己的手机，没有立即开机，而是翻来覆去地看着，说：“这几天没用手机，感觉也不错嘛，想想平时整天捧着手机看，都看了些什么？大部分看了一些没用的！”大家呵呵一乐。

在返程的路上，我打开手机，攒了这么多天的各种信息便潮水般涌来，目不暇接、眼花缭乱，需要拿出很长时间一一阅看、回复。

我们所有人的生活已经绑定在手机上了，我不可能独善其身，一直在真空中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我依旧会回到过去，恢复每日刷手机的状态。对此，我是无能为力的。

离开手机六天的日子，我“退化”回曾经的过去，抛弃了信息化工具，“放空”了自己，只凭内在的真心感受风景，读书思考，去激活身体里一些尘封许久的机能和生活模式。对于我来说，我虽然错过了很多即时、同步的信息，却又觉得收获了很多，很充实，很有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