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9月27日
胡剑华
壬寅秋讯传来,家乡重拾了那个响当当的名字——稷下,更让人期待的是,稷下学宫遗址考古,已成为业内近五年来重大的考古学术突破。
煌煌稷下学宫,战国时百家争鸣的圣地,其遗址在2021年初春被国家考古权威认定,就在我家老宅百米之外!繁茂的庄稼地下,那些沉睡了千年的柱础、陶片,仿佛应和着海德格尔的低语,挣脱了被湮没多年的桎梏,重新“诗意地栖居”在家乡的土地上。
这消息像一枚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的涟漪振奋着家乡的每一位亲人,也包括在异乡漂泊了半个多世纪的我。而真正将稷下学宫与我相关联的,却是去年深秋的同学聚会,那个让我真正“见识了冰块”的下午。
人过耳顺之年,能够相聚者已属稀有,八个人的寥落更见情谊的珍重。席间一把空椅突兀,老班长朗声宣布:“老郑说了,今天他必须来,就是稍微迟到一会儿。”果然,开场半个时辰后,一个长臂高个的汉子裹挟着风尘撞了进来。褪色泛白的工装上沾着些泥屑,破损的帽檐上浸着半圈枯竭的汗渍,帽檐下凌乱的白发有些稀疏。岁月在他黝黑的脸庞上刻画出道道坎坎,唯有那双眼睛深邃明亮依旧。这便是老郑,当年那个校园里敢与我抢“地盘”的发小,敢于骑在校门口那对石狮背上,对着老师叫板的“叛逆”少年。
在众人的嗔怪声中,他拽着我来了一个深深的拥抱,又端起酒杯主动自罚三杯,随之大家的话题因他出现,意外引向了少有关注的稷下学宫遗址。邻座的英子悄声告诉我:“老郑也是命运多舛,高中辍学就接班了,在咱们县磷肥厂做了装卸工。不到半年他不顾家人的反对辞了职,说是去了大西北某个县城考古队做临时工,三年后他才转正进了县属的考古队。到了九十年代,考古队不景气队伍就地解散,手捧‘铁饭碗’的他没犹豫,以侍奉老母亲为由提前退休还乡了。儿女双全的他却混得像个孤家寡人,谜一样的缘由谁也没多问,因为他对好事者向来是嗤之以鼻。他的兴趣和笑脸都泡在考古堆里,手捧一杯茶嘴叼一支烟,满脑子都是对考古这事的心思,犹如夏夜水沟渠里的蚊子,执着地滋生了一波又一波。他也就是和咱们这些老同学相聚时,才肯抖落抖落那些属于他的陈年旧事。”
当老班长问及考古队的新鲜事时,老郑先是来了句:“规矩在此,不可多说,更不能乱说。”片刻后,才说:“稷下学宫的遗址确认倒是有了新发现。”于是,从刘向《别录》到晏谟《齐地记》,说明西关城门与稷下学宫的关联。见在座的人一脸茫然,他自嘲地咧嘴一笑,操着乡音换了个说法:“咱们省里的考古院,前几年把小城西门外摸了个遍,最后敲定了稷下学宫遗址的归属,就在咱们小徐村西,黉大路的两旁,紧挨着西城墙根儿……东西二百二,南北一百九,四万平方米,方方正正一大块宝地!”他挥着手特别强调:“小城西门就是咱们上学路过的西关阁子。”
说起“西关阁”,也就是故乡人常挂在嘴边的西关阁子,在我记忆里是两层高的石砌楼阁,在阁门正中心的明镜石上,“西关”两个大字苍劲俊美。最难忘的是那幽深的城门洞子,夏日里任它外面骄阳似火,洞内总是有“穿堂风”嗖嗖吹过,带着泥土和石头的清凉沁入肺腑。那是我们童年上学路上的天堂,追逐嬉闹的欢笑仿佛还镶嵌在斑驳的石砖缝里。然而,特殊的年代“西关阁”也未能幸免,只留下“半城烟雨半城沙”的苍凉。
筵席散尽,我缠着老郑问个不停。他皱着眉头捶着后腰说:“走,咱俩去工地瞅瞅。”这正遂我愿。我俩走在宽敞的黉大路上,当年泥泞道路已成通衢大道。时空恍惚,记忆的碎片在路边杂货铺、油条摊、老榆树的坐标上拼凑连接着。黉大路旁,当年笔直喧哗的两排白杨早已不见了踪影。路南侧的那片庄稼地已被规整、开掘,搭起硕大工棚成了考古重地,那就是正在呼吸露脸的“稷下学宫”;其北侧便是我家祖上的老宅,世代繁衍烟火依旧。忽然,我想起了顾城的那句诗:“没有门,没有窗,我拿把旧钥匙,敲着厚厚的墙。”此刻,我所能敲击的,可是稷下学宫沉睡千年的遗迹,还有记忆里“西关阁子”冰冷的基石。
工地围栏外,老郑指着那片忙碌的人群方阵,歉意地说:“规矩在此,无法靠近,只可远观。”这会儿,他站立的位置目光所及之处,正是沉睡千年正在苏醒的稷下学宫(黉大路北也已开始考古挖掘)。他弹落工作服上的尘土,望着工地上人们躬身劳碌的身影,声音慢慢沉了下来:“考古这活儿,苦。寒天冻指,暑日蒸油,人被钉在那个小方格里,挖出的土质分门别类、包装入袋,色、质、有啥包裹物,都得详细记录、填存……周而复始,十几年如一日。忙活半天,腰和腿就都不属于自己了。”他顿了顿,目光投向天边,夕阳正炽烈地沉坠,西天烧成片厚重的殷红色。那红光也镀亮了老郑的身影,他的语调忽然变得悠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惬意和满足:“一天熬下来,就贪图这刻‘夕阳红’。到了晚霞裹身,暖洋洋的,浑身舒坦……有时眯瞪着眼,耳边恍惚就有了稷下学宫的动静了:孟子雄辩,荀子论道,邹衍谈天,慎到说法……”他轻叹一声,笑意里掺了些苦涩,“我也老啦,身子骨锈了,‘发动机’也不好使唤了,哪天突然‘撂挑子’倒下了,我也能撒手闭眼了。只是这地下的、地上的记忆里有说不完的故事。”末了,他竟不成调地哼起来“最美不过夕阳红……”
我心头为之一振。这人活得竟无半分怨艾?是何等丰饶坚韧的心境,才能将这般岁月酿成“温馨又从容”的晚照?他抬腕看了看手表:“到点了,该交班了,我得去值班了。”笑声依旧爽朗,说着与我告别,转身朝着那轮硕大的落日走去。
西天如血,他的背影被无限拉长,仿佛踏过“西关阁”那道无形的门槛,最终融进那片浓烈的殷红色里,仿佛也成了一尊移动的、沉默的塑像,走向属于他的那片尚未完全苏醒的世界。
后来的日子里,经常收到老郑传来的考古讯息。灯下细读,当稷下学宫的数据与历史在脑海中逐渐清晰,一连串问号化为那些惊叹号的瞬间,心中对老郑的敬意沛然莫御。“平心尝世味,含笑看人生。”纵有坎坷如石上深痕,他却以异乎寻常的执着与沉静,守护着地下与地上的石头,也守护着城门洞中那缕消失的清风——那是时间罅隙里不灭的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