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9月26日
杨强
儿时的中秋,总带着烟火气的实在。故乡的秋来得早,老屋院角的老槐树刚染黄边,那棵爷爷的爷爷栽下的金桂就开了,风一吹,甜香钻进每个孩子的鼻子里。我们总爱围着灶台转,先盼着母亲炒芝麻,听铁锅里“噼噼啪啪”响,焦香混着热气往上冒;再等蒸芋头,锅盖一掀,带着泥土气的甜香裹着白雾涌上来,伸手捏一块烫得直跺脚。最让人心心念念的,是奶奶从樟木箱里取出的青石月饼模子,模子上的缠枝莲纹沾着往年的油渍与木香。
过节总要往老人家院里凑。父亲兄弟姊妹多,每到中秋,一大家子浩浩荡荡往爷爷奶奶家去。天还没黑透,父亲就提着水桶泼洒青石板,“刺啦”一声,尘土混着水汽散开;叔叔则扛出柏木八仙桌,放在院子中央擦得锃亮。等月亮从东边的屋脊后慢吞吞挪上来,先还是浑黄的一团,像一块浸了油的旧玉,慢慢升得高了,就清亮起来,把整个院子浸在牛乳似的月光里。供桌上的月饼、花生、栗子被镀了银边,连墙根的南瓜叶都透着光,叶脉里仿佛淌着月光。
月下的人,才是中秋最暖的底色。爷爷斜靠在老藤椅上,手里捏着温好的老白干,手指慢悠悠捋着山羊胡。等我们围过去,他就指着月亮讲吴刚伐桂、玉兔捣药,口中混杂着酒气,在秋夜里格外浑厚。我们小孩子信以为真,总觉得那轮明月的背后,神仙们也正围坐着,和我们一样享着团圆。奶奶坐在八仙桌旁,不怎么说话,就眯着眼笑,看我们追着月光跑。母亲和婶婶们是最不得闲的,她们忙不迭地在灶间与院子间穿梭,灶膛里的火映着她们的影子,在土墙上晃来晃去。她们一会儿往供桌上添香,一会儿又端出切好的月饼,裹挟着的甜香味道把每个人都熏得暖暖的。
农村好玩的地方极少,也没有好吃的零食,中秋月饼是最受用的。分月饼是中秋最热盼的环节,小叔抢在前面,把月饼切成小块,用盘子端着,见我们要伸手,他就笑着捂住盘子,一个个地分。我手里的四分之一块月饼总比别人的略大些,偶尔会引来小弟小妹艳羡的目光,于是乎弟弟妹妹们就会吵着说小叔偏心。小叔也不辩解,要么把自己的那份递过去,要么笑着看我们闹,笑着笑着就笑出了泪儿。有时他会逗我说,你再不吃我就喂我的黄狗。我知道,小叔最喜欢养狗了。这时候,姐姐就会兴冲冲地带头唱起她临时改词的儿歌:“八月十五月儿圆呀,小叔为我们分月饼啊……”歌声附和着和谐的月光,漾在每个人的笑脸上,那和谐团圆的场景,多少年来一直定格在我的记忆中。
后来我们举家迁离故乡,一晃就是三十多年。母亲的樟木箱里,至今压着一张1983年的照片——我们一群孩子围着小叔,手里捏着月饼,身后是院中央的八仙桌,桌上的供品还沾着月光。每次翻出照片,小叔分月饼的模样、爷爷讲月亮故事的神情、奶奶坐在月光里的笑容,都清晰得恍如昨天。这些年,我在城里看过很多次月圆,可总觉得城里的月亮隔着一层雾霭,是淡漠而遥远的,没有故乡那轮明月的温润、透亮。
又是一年中秋夜,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几分凉意。窗外的月光静静流淌,恍惚中和故乡的月色渐渐重叠。我忽然懂得,我念着的从来不是某一轮月亮,而是月光下的人、烟火里的暖,是那些被亲情焐热的团圆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