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9月25日
崔启昌
“娘,月饼是啥东西?为什么八月十五晚上升月亮的时候要吃月饼?”在村小学读三年级时的一个秋日,我问母亲这样一个问题。记得那天已临近白露,但下午时分太阳依然炽热。母亲挎了满满一条篓扭劈菜回到家里,刚在天井迎壁墙根儿那里搁稳,汗都没顾得擦,便拽来水磨旁边的木墩子急火火操刀剁菜。饥饿的鸡鸭鹅扑棱棱鸣叫着围拢过来,争吃母亲剁碎的扭劈菜。
母亲仅是侧脸看了看我,并未回答我。剁完一整条篓扭劈菜直起腰身时,母亲脸上的汗珠子吧嗒吧嗒落在地上。我仰脸看母亲,见她的眼睛里分明漾了泪水。
我读小学时,家里日子虽说过得清贫,可父亲在医院当医生,每月有不算多的固定薪水拿,生活水平对比村里其他人还是稍好的。然而,过八月十五的记忆里,却是没有尝到月饼味道的。
父亲工作的单位到了农历八月十五,每位职工会分得两斤月饼当福利。父亲说,每年分的都是好看的红月饼,月饼正面有模具印上的“福”字,搁在桌上无需俯身拆包,就能闻到月饼溢散的甜丝丝、香馥馥的气味。每个红月饼手掌般大,里面融有青红丝、花生碎、核桃仁、冰糖粒,还有白芝麻或黑芝麻。一斤是四个,两斤整整八个。月饼用浅灰的纸包着,包装正面还附有一方深红色的菱形纸,细细的纸捻绳捆得挺牢靠。
每每听父亲绘声绘色地描述,我肚子里的馋虫就活跃开了,如若一时把持不住,真有馋哭的可能呢!父亲咋不带回家让母亲,还有我和兄妹闻闻红月饼的香、尝尝红月饼的鲜呢?后来,母亲说出了答案。原来在福利分下来后,父亲和他同科室的两位伯伯都没有亲口品尝,也都没有捎回家让老的小的尝鲜解馋,而是把各自分得的红月饼凑了起来,赠送给了医院西邻一对耄耋之年的瘫痪长者。
北方人常吃的月饼是红色的,这种颜色的吃食格外催生食欲。我刚去邻村读初中那年,在家中吃到过绿月饼,那也是我平生唯一一次吃到的绿月饼。而那绿月饼的味道不怎么香甜,还有无法言喻的苦涩味。其情其景,至今记忆如初。
日子清贫的年月,老家人视月饼为稀罕吃食。人来客去、迎来送往,大都拿月饼当礼物赠人。父亲在医院上班时,时常应病人亲属之邀,远赴青岛、潍坊、济南等地救治病人。病人痊愈返回家里,讲情义的亲属们有的摘了自家树上的熟果子,有的则选了刚刨的新鲜花生登门送给父亲以示答谢。刚读初一那年秋天的一个下午,我放学回到家里刚搁稳书包,就闻到丝丝缕缕的香甜气息。是父亲在灶台余烬里煨小咸鱼泛出的味道?是热锅翻炒新花生溢起的香味?还是柴草燎烤饭锅蒸发来的玉米饼子煳嘎渣的味道?深嗅细辨都不是呀!再吸再辨,又反倒觉得这丝丝缕缕好闻的气息里,似乎还附着融融暖意,还掺杂有微微甜味儿。
在当门间里,我兜着圈寻摸,水缸旁边、两侧灶台后边的犄角旮旯、正面饭厨的里里外外寻了个遍,也没找到味源。最终,我的眼睛盯在了当门间右边靠墙处的粮缸上。我急步上前,俯身闻到那粮缸上的盖子缝隙溢出的气味。果然,那诱我馋欲、逗我流涎的好味儿就在粮缸里。由于粮缸上摞有其他重物,我无力挪动粮缸盖子,到底是何物溢出那么好闻、那么馋人的气味,一时没法探个究竟。几天过后,那曾经好闻的气味淡了,我也随之慢慢忘了这事。
八月十五到了。这天傍晚,休班在家的父亲摘了院内梨树上成熟的雪花甜梨后,招呼我帮他抬下当门间粮缸上的水泥盖子。父亲对我说,要取出邻居赠予咱家的红月饼,分给我和兄妹当过节礼物。粮缸盖子抬开那一刻,我看见麦子上面的茶盘里放有两摞绿莹莹的东西。“这是月饼?”我急切地问。父亲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并没有接我的话茬。又过了一会儿,他才说:“不是红月饼,是绿月饼。”随即又招呼母亲:“添水烧火,盖锅蒸透。”母亲也没言语,手脚麻利地接过盛着绿月饼的茶盘子,照着父亲说的忙乎开来。
烟火起,蒸汽升。不长工夫,父亲掀开锅盖,散散热气后,两手端出满满一茶盘溢散着香甜味儿的红月饼,还有事先采摘的雪花甜梨分给我和兄妹。当时我纳闷,入锅蒸的明明是毛茸茸的绿月饼,端出锅的咋是模样怪俊的红月饼呢?馋念不允我多想,见父母都尝了,我和兄妹随之也大口吃了起来。
时光流逝,记忆中多少旧事早已被时光凿磨掉了,但吃绿月饼这事却始终无法从记忆年轮上抹去。
成年后我应征入伍,离家前的一次聚餐,微醺的父亲对着为我送行的舅舅和两位叔叔,突然说起早年日子不济,家里大人孩子吃绿月饼的事。动情时,父亲两度擦拭泪水。他自责说,当时亏对了孩子们,明明知道红月饼霉变长了绿毛不可食用,但自己主观认为只要加热熥透,霉菌是可去除的。稍顿后父亲又说,是自己受了庄户人做豆酱、做腐乳食材发酵生绿毛,再度发酵即成拌饭之物的误导,把食物霉变腐坏与食材正常发酵的概念混淆了。
父亲道出心底旧事时,他并不知道,初中化学课上我早就解开了月饼由红变绿,又由绿变红的谜团。彼时,我们做晚辈的并未跟父亲母亲说破这事,毕竟那个时候周边人家日子都过得清贫拮据,难得的飨人吃食即使放坏了,人们一时也舍不得扔。想想那些不忍回望的年月,与我同龄的乡下孩子,几人能在八月十五尝到红月饼那甜丝丝、香馥馥的好味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