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满老院秋

2026年09月25日

石清虚

人间忽晚,山河正秋。流云浮过高远的天际,那一抹素白,让我在人间寻得一份清宁。风抚摸着老院落斑驳的石凳,蛩虫躲在老石榴树的虬枝后,断断续续地诉说着思念。

还是这个院落,还是这个角落,年年疯长着一丛弯弯勾勾的线菊。那是母亲生前撒下的花籽,在这里扎根、生生不息。

自从母亲离开后,好多事物都沉寂了,唯有那丛金灿灿的簇菊在一片颓败中拔俗而生。我就这样凝伫着,忽然想起母亲以前每到这个季节就念叨:“菊花开了,天就真凉了。”

我是特意回乡陪伴年迈的父亲过中秋的。说不清是他过不惯城里的生活,还是割舍不下这方老院,每次让父亲跟我到城里住,他总是有理由百般推辞。自从母亲离开后,我轻易不肯回老院子,连老窗棂上那张破旧的蜘蛛网,都会无端勾起我心底的酸楚。

中秋的凉风起了,老父亲坐在院子里打瞌睡,鬓角的白发苍老零落,或许是邻里收音机的戏曲声响让他入了迷,也或许,他在无声陪伴另一个世界里的母亲。从前中秋夜的风总是太凉,母亲会给坐在院子里的父亲轻轻披上一件岁月的暖衣。

老院墙有个地方塌了一角。小时候,我会像猴子一样爬上墙头,爬上虬枝盘根的老树。父亲要揍我,我惊慌失措不敢下来,母亲在树下急得直跺脚,哭着喊:“小祖宗啊,快下来啊!”

如今墙垣残破,老树依旧,却再也听不到树下焦急的呼唤。秋风穿过墙洞,呜呜作响,像旧日的话音在来回飘荡。父亲还在石凳上浅眠,菊香漫过他的衣角。

春种一丛绿,秋收万担黄。早年虽然日子苦点,老院子依旧能盼来丰收。地上堆满了刚掰回来的玉米棒子,天上悬着一轮清爽的圆月。我和扎羊角辫的妹妹蹦蹦跳跳,早早嗅出月饼和苹果的甜香,哈喇子都快流下来。“妈妈、妈妈,我要吃!”我们凑了上去。“好的嘛!不过咱们要比赛一下喽!谁剥的玉米多,就给谁一大半!”月光里,母亲温柔地说笑着。

那时候的我,争强好胜。月儿姐姐可以证明,我确实得了第一,哪怕小手指磨起了血泡。母亲把珍贵的月饼,掰成一大一小,苹果也如此,妹妹眼巴巴地瞅着,她怎比得过我这个啥都想争第一的姐姐呢?这时,母亲和蔼地问:“你们幼儿园老师会不会表扬尊老爱幼的好孩子呀?”我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把大块的月饼和妹妹换了过来,妹妹开心地喊姐姐,羊角辫都快活地跳动起来。

我又把小块的月饼掰成两块,分给爸妈各一块,但是他们都笑嘻嘻地说:“不要”。父亲转身从树上摘下来两个饱满圆润的大石榴。“来,宝,尝尝这个甜不甜?奖励你姐俩的。”父亲宠溺地望着我们。能不甜吗?那晚,月儿都笑到了天际。

长大后,我才明白这件事绕了个圈子,内藏着母亲温柔的教化。我和妹妹,就在这样朴素的熏陶下,慢慢长大。老院子,承载了我们太多的快乐时光。

往事如烟,父亲苍老的背影,笼在月光萧叶里。最近这几年,他的话越来越少,抽的烟越来越多,我回家的次数也越来越少,有那么多的记忆不敢触碰。农村的柏油路,五谷丰登的田野,都是看得见的美好光景,可这座老院,还守着旧年的月色,守着我再也回不去的童年。

月色缓缓漫过院墙,菊花依旧绽放。我知道母亲、妹妹,从未走远,她们藏在菊香里,藏在月饼的甜味里,藏在老石榴树落下的果实里,藏在父亲沉默的烟味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