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9月24日
孙明浩
清代栖霞的郝氏家族,世代坚守“耕读传家、淡泊不仕”的祖训,到郝懿行之父郝培元这一代,更是不慕虚名、潜心修身治学。郝培元对儿子言传身教,形成一套理念成熟、因材施教的家庭教育体系。至晚年,他将毕生修身心得、治学心境与教子理念收录于《梅叟闲评》一书,并在卷首自序诗中写道:
世态纷纷剧可怜,闲花野草倍增妍。
蚕方作茧丝非老,文不惊人语似颠。
只有热肠闲处悟,且将冷眼静中传。
茅斋镇日无此事,又趁秋初雨过天。
一代朴学大家郝懿行的学术成长、人格塑造与治学坚守,受益于父亲的教诲。在乾嘉科举功利盛行、士人逐名趋利的洪流中,郝懿行始终守住学术纯粹与心性本真,从未“为名治学、为利从业”,他终身安贫乐道、笃实治学,在历史上留下不朽声名。
1
唯严是则
郝培元教子严苛,可谓“爱之深,责之切”,在《梅叟闲评》卷二开篇,他系统阐释了自己的教子思想:
教子有方,宽不如严,然亦就其得力之处以为施。余止二子,不欲溺爱。长子年近四十,次子二十余,统计两人受余扑责,不过二三次,非姑息也。余于长子夙有庭训,次子则不能。今时易势殊,二子与有齐家之责,诚恐次子少年使气,或有乖谬,故防微杜渐之法,刻刻不懈。发论务求其心解,处事必指一正途,日夜勤恳,而不严以督之者,思有以平其气,扩其识,养其心,炼其性,俾从容涵育,渐底于道耳。若不思向上,未见进步,是天下任性不可化之顽民矣。余真不能称严父哉!
这段论述蕴含深远的育人智慧,精准界定了郝培元的教育内核。其一,坚守“宽不如严”的育人总则,摒弃溺爱纵容、放任子弟的教育误区,秉持因材施教、量力施育的灵活原则,根据子弟禀赋、性格、年龄调整育人方式,不刻板苛虐、不脱离实际。其二,秉持形宽心严、防微杜渐的育人思路,其严苛绝非体罚惩戒,“两人(二子)受余扑责,不过二三次”,足以见其育人重在日常引导、心性矫正、细节规范。对长子郝懿行,他侧重系统早教、深耕经史、夯实学力,对次子侧重修身养性、规避心性偏颇,分层培育、各有侧重。其三,立足育心立德的育人目标,家庭教育的终极追求并非应试功名、世俗显贵,而是引导子弟明理悟道、修身养性,实现“平心气、扩见识、养心性、炼德行”,达成人格修养与学识造诣的双向成长,突破了传统蒙学“重记诵、轻心性,重应试、轻实学”的普遍弊端。
这套成熟的教子理念,源于郝培元自身坎坷的成长经历与家族传承。《梅叟闲评》卷一的追忆文字,揭示了郝氏“严教成才”家风的精神源头。郝培元三岁失父,兄弟俱无,止有一妹。稍有过,他的母亲便诃责。他的外祖母为此斥责女儿,认为她爱女薄儿。他的母亲说:独子更不可溺爱,唯有严教方能成才。
待到郝培元做了父亲,他对天资聪慧、悟性出众的郝懿行要求更严,量身制定了治学日课:晨读《论语》《孟子》筑牢儒学根基,午习《说文》精研小学训诂,晚抄经注巩固典籍功底、查漏补缺。同时,还要求读经必通透义理、考据必溯源求本、行文必摒弃空谈,严禁望文生义、主观臆断、敷衍了事。
由此可知,郝懿行少年阶段便被植入“无征不信、字字求实”的朴学准则,严谨求真、脚踏实地的治学态度,从后天训练逐渐转化为近乎本能的学术素养,为其毕生经史考据事业筑牢心性与学识双重根基。
2
鞭打快牛
郝培元的因材施教、优才严育理念,集中体现于《梅叟闲评》中记载的“鞭打快牛”育人思想。
犹忆汝十龄时,腊底在内室温《毛诗》。余曰:“抽提能背诵否?”汝曰:“能。”及连举数句,皆遗忘。余怒,掌批之。汝母含泪趋出,终无一言。又,汝母见余之勤于督责也,戏语余曰:“天下不亲儿者,莫君若。”余应之曰:“天下解亲儿者,孰若我耶?谚云:‘鞭打快牛。’牛快而加鞭,欲其力田多耳。”
世俗家庭教育普遍容错庸劣,对天资出众者疏于约束、懈怠管教,最终导致天才倦怠、学力早衰。郝培元反其道而行之,秉持“天资越高、越需砺炼,学力越强、越需深耕”的见解,对天资卓绝、勤学上进的郝懿行施以高标准、严要求。
所谓“鞭打快牛”,绝非刻薄苛责、刻意惩戒,而是响鼓重锤、优才精育的潜能激发,是对英才的珍视、对学问的敬畏。十岁稚子温书疏漏便严加督责,看似严苛,实则是倒逼其摒弃懈怠、精进不止,充分挖掘学术潜能。这种教育,塑造了郝懿行终身勤勉、不敢懈怠的治学惯性,让其天资出众却从不恃才傲物,年少成名却始终谦卑务实,杜绝了历代英才少年浮躁、中年早衰的治学弊病。
严教砺其学,兜底成其志。郝培元育人的最大远见,不仅在于对郝懿行严苛督学、打磨心性,更在于甘愿自我牺牲,独自承揽俗世杂务,给孩子留出更多的治学时间。
彼时郝家家境清贫,生计拮据、宗族琐事繁杂,世俗家庭大多责令子弟习商贾、理家事、谋生计,以求养家立业。知子莫若父,郝培元深知郝懿行学术天赋卓绝、禀赋难得,不愿让世俗琐事消磨其天资、荒废其治学光阴。为此,他独自包揽家族内外一切大小事务,扛下养家治家、人情应酬、宗族杂物的全部重压,不让郝懿行沾染世俗生计、牵扯繁杂琐事,使其免于功利干扰与俗世羁绊。
一句“事无大小,自任之”,道尽为人父的无私格局与深远考量。他主动放弃世俗家庭的功利期许,不以生计、家业束缚子弟,倾尽所能为郝懿行守住治学本心、守护学术天赋,让其得以全身心投入经史研读。
正是这份“快牛加鞭”的严苛训练,让郝懿行日后在《尔雅义疏》的撰写中,能够数十年如一日字字推敲、句句求证,形成“异于旧说者,皆经目验”的严谨学风。
3
安贫乐道
郝培元去功利化的育人体系,塑造出郝懿行淡泊通透、以学为乐、超脱世俗的大家格局。在乾嘉年间功名至上、逐利成风、士子皆以科举显贵为终极追求的时代背景下,年少的郝懿行便能跳出功利桎梏,以研读经史为人生至乐,以深耕文脉为终身使命,这份超越年龄的学术自觉与人格格局,得益于郝氏家风的浸润滋养,得益于父亲的精心培养。
《梅叟闲评》记载的一段父子对话,便淋漓尽致地彰显了郝氏家族可贵的学术品格:
余与二子闲话,偶及命运之说。长子懿行曰:“命可俟,不可强。试看名利场中,营营逐逐,偏于人不能为力者,思力矫之;而于力所能为者,则不力也。究之,八尺不文,日拙心劳,始慨然叹、恍然悟曰:‘命不可强,无如何也,晚矣!’何如安心读书,其具在我。新奇之书悦目,义理之味养心。不奔走而劳形,不忧戚而役志。面拥百城,心醉六经,亦云乐矣。此而与前途茫茫、争不可知之命者相权衡,果孰得而孰失邪?”余喜其言颇近理,录之。牟默人云:“兰皋固佳士也,翁亦深知义命,不持亲老家贫之说以挠其志,乃知兰皋之学,其来有自。”
郝懿行“命可俟,不可强”“安心读书,其具在我”“心醉六经,亦云乐矣”的人生认知,彻底打破了世俗士子的功利治学观。在他眼中,功名富贵不可强求,唯有学识立身、文脉传承、本心坚守是永恒的人生财富,治学不再是科举捷径、谋生工具,而是精神归宿、人生正道。这份淡泊名利、潜心向学、安贫乐道的纯粹心性,正是郝培元“平气、扩识、养心、炼性”育人宗旨的圆满落地。
这番超越年龄的通透之论,也让外人惊叹不已。栖霞挚友牟庭听闻后,以“兰皋之学,其来有自”精准点评,一语道破本质:郝懿行求真务实、淡泊守真、不随流俗的学术品格,绝非天赋天成,而是郝培元数十年苦心培育、家风代代积淀的必然成果。学者的学术高度,终究与人格格局不可分割,郝氏家风培育的独立自持、不慕浮华、坚守本心的学者心性,让郝懿行日后二十七载官场生涯中,始终远离朝堂纷争、隔绝世俗浮华,沉心治学、深耕著述,于清寂岁月中沉淀出厚重精深的朴学成就。
4
严育成器
纵观郝培元《梅叟闲评》中谈及的家庭教育,是一套理念成熟、渊源深厚、方法系统、目标高远的完整育人体系,从育人理念、实践方法、环境保障到人格塑造,全方位成就郝懿行的学术人生。育人理念上,他坚守德性为先、育心为本,摒弃功利治学的世俗误区,树立实学初心与文脉担当。实践方法上,他秉持宽严相济、因材施教、优才严育,以循序渐进的系统训练打磨学力、锤炼心性。环境保障上,他以身兜底、隔绝尘嚣,为子弟筑牢纯粹专一的治学沃土。
郝懿行早年,看似深耕时文、搁置经史,实则郝培元的庭训滋养早已筑牢其深厚的学力根基与学术格局。科举时文的训练锤炼了其文本逻辑、字句章法与文献功底,而郝氏家风的浸润则固化了其实证求真、不尚空谈的朴学准则,让其兼具世俗立身之能与学术超越之境。
正因为如此,郝懿行中年后方能从容挣脱科举桎梏、跳出时文空疏弊病,顺利转型深耕经史、专精朴学,完成从科举士子到朴学大师的完美蜕变。
郝培元晚年自叹“余真不能称严父哉”,是半生育人的释然。他早年严教督学、加压砺炼,是帮年少的郝懿行扎根学问、规避浮躁、夯实功底。待儿子学问已成、心性笃定,无需外力鞭策便可自主笃学、坚守本心后,作为父亲的他由严入宽、润物无声,放手任其驰骋学术、自成大成。
这种由外力督学转为内生自觉、由规范约束化为本心坚守的育人境界,最终铸就了郝懿行一生治学不躁、处世不浮、求真不辍、守正不移的朴学大家底色,为其后续开拓兰皋学派、立足乾嘉学界、完善北方朴学体系,奠定了不可替代的人格根基与学养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