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9月23日
刘为民
叶落风凉,秋水渐瘦,正是老家河畔芦花白的时候。如往年一样,趁晴好天气,我领着家人回乡踏秋。说是踏秋,其实就是到儿时熟悉的河湾里去,看流水,访芦花。
岸上草木多半凋零,一众野草只剩枯褐茎秆,却仍星星点点立在田埂上。最抢眼的,还要数沿河漫坡铺展开的白茫茫芦花。田坎边,浅滩上,淤洲间,旧堤下,凡有水泽浸润的地带,都挨挨挤挤地生着一丛丛芦苇。随便沿河岸走一段,两旁都有芦花在风里翻涌;随便在滩涂边蹲下来,肩头都落着细碎的芦絮。
午后的阳光淡淡薄薄地洒下来,给银白芦花镀上一层暖金。农历十月间,小阳春的余温,让新绽的芦花蒸发出淡淡的草木清气。这带着水泽野气的香,引着我们徜徉在芦花漫漫的世界里。几十年过去了,我仍然记得哪道河湾的芦苇最密、哪片滩涂的芦花最盛。记忆里的河岸模样,竟也没怎么改变,丛丛芦苇还像当年那样浩浩荡荡,风里飘着的,还是当年那样的气息……
老家的村里人,都爱割芦花做芦花枕。每年母亲去河滩捋芦花,我总拎着小布口袋跟在她身后。做成一个芦花枕,要攒上不少晒干的芦花絮。我跟着母亲,哼着“芦花飞,岸岸白,又有阿婆又有娘……”的民谣,捋了一湾又一湾,捋了一片又一片,从芦花初开采摘到霜降前后。那些日子里,手上和衣襟上都沾满了芦花的轻软。捋回来的芦花,要摊在竹席上晒干,剔净枯黄苇梗,才能填进旧布枕芯里,做成松软松软的芦花枕。记得那些年,枕着芦花枕入眠,连梦里都浮着河畔的清意。枕芯年年换,芦花也就年年采。
母亲捋芦花时,还会顺带采几穗未全开的芦花,晒干了留作冬日引火,或是缝进小布包里给孩童攥在手心。母亲说,芦花性轻,最怕受潮。收存芦花时,我常守在檐下看:先把捋下的芦花薄薄摊在簸箕里,搁在通风向阳的地方翻晒,干透了,就收拢进粗布口袋,扎紧袋口吊在梁上。
冬日,窗外朔风呼啸,怀里抱一只芦花填的小布捂,暖意便慢慢透上来。要是落雪天出远门,往鞋底垫两把干芦花,脚下便少了许多寒气。父亲也偏爱这河滩的东西,一到冬日就爱拿一小束干芦花拨弄炉火,火光映着白绒,忽明忽暗。我也至今偏爱带水泽味的野芦花。芦苇傍着河生,顶着寒霜开花,毫不娇气。尤其那蓬松素白的花穗,简约里透着临水而立的清劲风骨。
几十年来,我从未丢下过芦花情结。无论在什么地方,只要见了芦花便会生出亲切感,忍不住多看几眼。每年秋末冬初,我一定会回到老家,去河湾滩涂上看芦花,顺便捋些芦花做芦花枕,也会像母亲那样,收几束干爽的芦花带回家存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