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红梅

记忆中，母亲总是把我背在背上而不是抱在怀里，这样母亲既照应了孩子又能腾出双手做营生。

夏日的晚上跟母亲一起到大柳树下乘凉，和小伙伴们疯够了，我会趴在母亲的腿上听大人讲故事。有时睡着了，母亲就背我回家。有时明明没有睡着，为了享受母亲温暖的背，我也会佯装睡着。我在母亲的背上长大。

母亲用她的肩背带大了孩子，也用她的肩背撑起了家。现在物质丰富、社会稳定，每家只有一个孩子，做父母的都觉得身心俱累；在那个物资极度匮乏的年代里，要让六个孩子吃饱穿暖、活下来是何等艰难。记忆中的母亲总是忙碌的， 没有一丝一毫的空闲儿。早晨当我醒来时，母亲已将鸡鸭猪鹅喂上，将家收拾干净，将一大家子的早饭做好，然后上生产队劳动。晚饭后，母亲又在昏黄的煤油灯下织花边，孩子们围着花边板，借着灯光写作业。各种图案精美的花边神奇地在母亲的手下展现，母亲织花边又快又好，几十只棒槌在母亲手里如魔术般翻飞，令人眼花缭乱。每晚我们几个孩子都是伴着清脆悦耳的棒槌声进入甜美的梦乡。我半夜醒来，常看到母亲依然在灯下双手飞快地丢着棒槌。母亲的手指被花边针扎得出血，裂着深深的口子，一年四季都贴着胶布。

为了这个家，母亲含辛茹苦，想尽一切办法。她养过老母猪，养过长毛兔。劳动休息时，别人都在地头歇憩，她却利用这一点时间拔猪草，用绳子捆好，收工时背回家。母亲的背背回无数捆青草，喂大一窝窝猪仔和兔子。

母亲甚至养过蚕。养鸡鸭猪狗不足为奇，养蚕恐怕全村只有母亲做过。她托人买来蚕种，精心饲养。蚕宝宝长到一定阶段，食量惊人，一担桑叶一会儿就吃光了，只听到蚕室一片唰啦唰啦吃桑叶的声音，白里透青、胖滚滚的蚕宝宝非常可爱。一担又一担的桑叶也由母亲的肩膀担回来。

我们家种过菜。一亩园十亩田，种菜非常辛苦。为了多挣点钱，父母总是选择最苦最累的活计。各种新鲜水灵的蔬菜，也由母亲的肩膀一担担挑到集市上卖掉。母亲没有上过一天学，可她称起秤、算起账来却非常麻利准确。

母亲孵过小鸡。腾出一铺炕，在炕上铺满鸡蛋。为了使鸡蛋保持一定的温度，母亲要不时地往灶坑里加柴。无论白天黑夜隔一段时间就要把鸡蛋翻腾倒挪一遍，使其均匀受热。晚上要在灯光下一个个地照看鸡蛋是否有苗，没有苗的蛋和有苗但死掉的毛蛋就被吃掉了，这是那个年代不可多得的美味。二十多天里，母亲睡不了一个囫囵觉。这一铺孵出鸡苗卖完后，再孵下一铺，谁也记不清有多少黄茸茸的小鸡仔被母亲一筐筐地挑到四乡八村卖掉。

母亲心灵手巧，还编过炕席。我管着剥高粱叶这道工序。因为父亲在油坊做工，一捆捆图案精美、光滑漂亮的炕席也由母亲的肩担到集上卖掉，然后换回油盐酱醋。队里分了粮草，也是母亲或担或背地运回家。那时候烧柴是一大难题。没有煤、电、燃气，只有玉米、小麦秸秆，很不耐烧。我小时候，母亲用大铁针穿一根麻线，让我去穿落到地上的树叶，穿满一串送回家，撸下来再去穿。现在想来，一大串树叶也填不满灶膛，可当时一片树叶也要捡起来烧掉，可见烧柴之缺。

有一天家里实在无柴可烧，万般无奈，母亲带我到白洋河边的树林里去搂了一网包树叶。那里是不让村民去拾柴的，父母也总是教育我们，不拿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可为了让孩子吃上饭、不耽误上学，母亲放下自尊，做了一回“小偷”。正要回家时，却被护林员发现，非要没收草和网包。无论母亲怎样苦苦哀求，护林员都黑着一张脸，毫不通融。母亲退而求其次，请求把树叶倒掉，把网包、筢子给我们。护林员没有通融，从母亲手中夺过网包与筢子，扬长而去。我不记得那天和母亲是怎样走回家的，也不记得她是用啥燃料做的饭，或者根本没有做饭，但是好强的母亲低声下气苦苦哀求的模样，却永远记在我的脑海，令我心痛。

我们村在烟青公路旁，路两边是高大且枝叶繁茂的杨树。每到秋天，母亲每天天不亮就到路边去搂树叶，把网包塞得鼓鼓的。巨大的网包把母亲压得腰背几乎成直角，从远处看去，仿佛只有一只大大的网包在艰难前行。我在网上看到过一张照片：一位白发苍苍、衣衫褴褛的老奶奶拄着棍子，背负着一捆巨大的柴。我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我想起了我的母亲。

为了赚点零用钱，我们一家干过糊水泥纸袋的营生。到十几里外的水泥厂买回废旧纸袋，回家拆开重新加工成新袋子再卖给水泥厂，这是母亲好不容易托人揽到的一桩买卖。每次去拉旧袋子，父母都是天不亮就出发，去时推着空车，很轻松。为了少花一点钱，称重前父母总是挨个把旧袋子残存的水泥抖净。为了多带货，父亲把手推车装得又宽又高，以至于挡住了视线，只能凭感觉前行。母亲不肯空手而归，会再用绳子捆一大捆纸袋背回来。往回走时已是下午，他们饥肠辘辘，灰尘满面，各自负着已达极限的重物，艰难而缓慢地踟蹰前行，如两头老牛。父亲弓着腰推车的背是弯的，母亲弓着腰驮袋子的背也是弯的。

父母就这样用他们并不宽厚的肩背支撑起一个庞大的家，让孩子们吃饱穿暖，读书，成家。母亲坚强温暖的肩背永远留存在我的记忆里。当生活中遇到困难挫折时，想起母亲的肩背，我就会重新充满力量，变得坚强无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