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9月22日
林基强
上午八时三十分,我们离开新疆阿勒泰的布尔津,乘车沿217国道一路向南,于下午抵达位于准噶尔盆地西北边缘的乌尔禾魔鬼城。
下车后,烈日灼灼,天碧风清。在“魔鬼之眼”的注视下,我们走进大门,坐上观光小火车。火车前行,长着稀疏骆驼刺的戈壁渐渐退去,映入眼帘的是层层叠叠的土丘和沟壑,雅丹特色愈发凸显。导游说,乌尔禾魔鬼城是典型的雅丹地貌。与五彩滩不同的是,这里的雅丹规模更大,造型更奇,风蚀痕迹更加明显。雅丹为维吾尔语“Yardang”的音译,意为“陡峭的小山包”。
在导游的解说中,虎豹熊罴、牛鬼蛇神、帅哥靓女在这片苍茫的大地间或蹲伏、或怒嘶、或争逐、或嬉戏,造型奇异,千姿百态。随着火车的前行,一众景观迎面扑来复又惊驰而去,演绎着亘古传奇。
“看左前方,那是什么?”火车慢下来时,导游指着左前方一座高大的雅丹,激发着人们的想象力。但见一只“孔雀”在斜阳下通体金黄,它高昂着头冠,伸展着颀长优美的脖颈,身后铺散的尾羽向上翘起。“像孔雀开屏!”小孩子率先发出惊呼。导游微微一笑道:“是孔雀!但我们将其称之为‘孔雀迎宾’,这是我们新疆最真诚的‘迎宾使者’!”
据地质考证,魔鬼城所在之处,一亿多年前是浩瀚的淡水湖泊,湖岸植被繁茂,乌尔禾剑龙、蛇颈龙、准噶尔翼龙等游弋其间。后经两次剧烈的地壳变动,湖底抬升,湖水干涸,松软的砂泥岩在千万年的风雕雨琢中,变成了今天的模样。魔鬼城岩层中的铁元素,因不同的水深和气候环境,形成了以灰绿色和棕红色为主的斑斓色彩,遂使这些软硬不一的砂土林显得千变万化,如梦如幻。
火车驶过一片开阔的谷地,一尊形似雄鹰的砂岩雕塑傲然蹲踞,双翼雄张,似要冲天而去。俄而,一块斜立的砂岩上,又显露出两张魔幻的人脸,一左一右,轮廓分明。这对“魔鬼夫妻”,据说是软硬层叠的沉积砂岩经风沙长期磨蚀,松软的部分被侵蚀得更深,坚硬的部分得以凸显,从而塑造出这稀奇古怪的面容。
小火车在高高低低、错错落落的岩柱中穿行,又有一尊“狮身人面像”从地平线下冉冉升起。它矗立在谷地深处,轮廓与埃及狮身人面像几乎如出一辙。午后的阳光将岩壁切割成明暗分明的棱角,在蓝天白云的映照下,如同来自邈远时空的石碑,孤单而沉寂。
为使游客近距离亲近这魔幻的世界,小火车在第三站停了下来。走下火车,雅丹给人的观感骤变。戈壁风在积聚了足够的力量之后,像摆脱了羁绊的野马,在岩壑间肆意穿行。这穿行中凄厉的呼啸,呜呜咽咽,时而如怨妇低泣,时而似群狼嘶吼,时而若野鬼竞鸣,令人毛骨悚然。当地的蒙古人将此地称之为“苏鲁木哈克”,而维吾尔人则称之为“沙依坦克尔西”,意思为“魔鬼出没的地方”。
此地并非生来就如此荒凉。在遥远的传说里,这里曾是一座繁华的城邦。导游说:“城邦里的男人英俊健朗,女人美丽贤淑,人们勤于劳作,过着衣食无忧的富庶生活。”可随着财富的积累,人们渐渐失去了原来的模样,变得贪婪而狂妄。天神为救赎迷失的世人,化作衣衫褴褛的乞丐沿街乞讨,希望能以此唤醒人们善良的本真。但天神的良苦用心并未如愿,招来的反而是愚蠢的邦民百般的讥讽和嘲弄。天神震怒,一阵地焰天火,繁华的城邦瞬间化作一片废墟,傲慢的邦民被压在岩砾之下。从此,残垣断壁间,便回荡着这哀婉的声音。据说这是邦民祈求天神宽恕的低诉。
站在土林中苍茫四顾,感受风穿过土林时所发出的幽怨和哀婉的回响,我仿佛听到了大地发出的一声声古老而沉重的叹息:世上何曾有魔鬼?有的,只是人们心中的贪嗔。
还没从魔幻传说的迷思中走出,小火车又把我们带到了第四站。黄沙漫漫,粗犷的赶驼者雕塑发出低沉的吆喝声,铁制驼队迎着夕阳迤逦穿行在冷峻的岩壁间,似乎有驼铃“叮铃铃”,在苍茫的天地间回响。登上观景台,方圆数十里的雅丹地貌尽收眼底。在迷幻的光影里,《卧虎藏龙》中的玉娇龙和罗小虎扬鞭策马,匆匆驰过……这片大漠荒城,本就属于剑客喋血,属于枭雄争逐,属于严冰和烈火,人们在这里演绎了多少荡气回肠的武侠传奇呀!《七剑下天山》《天地英雄》……几十部影视作品皆诞生于这片风雕雨琢的荒原!
乌尔禾魔鬼城不仅是雅丹地貌的博物馆,更是古生物化石的重要出土地。在一亿多年前的白垩纪,这里曾是丛林丰茂、烟波浩渺的淡水湖,是恐龙等远古生物繁衍生息的乐园。2020年5月,考古学家在这里发现了世界首例剑龙化石,将这片土地的记忆前推了数千万年。
这里没有喀纳斯的山清水秀,没有禾木的田园牧歌。但当我们站在这片位于世界风口上的“天然雕塑殿堂”,眯眼望向这亿万年前的湖底、洪荒之后的城堡,沉浸于神魔恩怨的传说,感受天地英雄的气息,心底便会油然生出一种关于浩瀚与渺小的悸动。
魔鬼城里没有魔鬼,只有亿万年未歇的风。你听,那回荡在砂岩林中的低吼,是否也叩响了你的心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