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9月21日
YMG全媒体记者 何晓波 通讯员 岳立新 摄影报道
9月19日,“海市文学讲堂”首讲鸣锣,烟台市作家协会主席、诗人、小说家瓦当以《芝罘何以传奇——地方文化与世界文学方法》为题开讲。瓦当在接受本报记者专访时认为,烟台历史悠久,从先秦的海上寻仙之路,到今天的GDP万亿之城,这片土地汇融仙道文化与儒家文化,秦皇汉武多次登临,苏东坡、丘处机等都为这片海写过诗篇——烟台有专属于自己的“海派文化”。
“海市”得名
记者:瓦当先生,“海市文学讲堂”这个名字很特别,这一命名有着怎样的渊源?
瓦当:“海市”之名源自苏东坡的一首诗。不是广为人知的《登州海市诗》,而是元丰元年(1078年)他为《虔州八境图》所题八首诗中的第七首。这组诗应故交、曾任虔州(今江西赣州)知州的孔宗翰之请而作,孔宗翰请画师绘下当地八景,第七幅便是辛弃疾“郁孤台下清江水”写到的郁孤台。
苏轼题诗:“烟云缥缈郁孤台,积翠浮空雨半开。想见之罘观海市,绛宫明灭是蓬莱。”画卷上烟云缥缈的郁孤台,让他想象如在之罘观赏海市,仙宫时隐时现。有意思的是,他当时并未到过赣州,只是看着纸上山水,就联想到遥远的海上仙境。可见在好道修禅的苏东坡心中,之罘、蓬莱早是向往之地——之罘在秦汉就极有名,秦始皇、汉武帝多次登临,它与海上仙山、神仙传说紧紧相连。
记者:苏东坡与烟台渊源很深,本报对这位千年第一文豪在烟台行迹多有挖掘报道,你是如何看待东坡和烟台关系的?
瓦当:元丰八年(1085年)他赴任登州,上任五日便接调令回京,但从接到任命到离开登州,前后八个多月。“五日登州守,千年海市诗”——他神往海市已久,便到海神庙祷告,时已入冬本非海市出现的季节,没想到祷告次日海市果真出现,这段故事就写在《海市》诗序里。他曾想象终老于此,“我亦化身东海去,姓名莫遣世人知”,没想到五日即别。
文学视角下的“海市”
记者:除苏东坡外,烟台历史文化名人中也有多人写过海市,您认为谁的作品影响力更大?
瓦当:丘处机的《蒲察大使索海市诗》。“蒲察”是姓,“大使”是官职,这位好道的山东安抚使到蓬莱想看海市、看祥瑞而未如愿,便请长春真人写一首海市诗。诗中“一自元丰感灵应,百年异代殊无闻”,指的正是苏东坡观海市、作海市诗的往事,到他写此诗,已历百年与朝代更迭。我特别喜欢“层城异木当头现,甲马神兵随后变”这句诗,写动态景象极有气势。创作《芝罘传奇》写到捻军攻打登州城时,我引用过这两句,觉得非常贴切。
记者:从文学角度看,“海市”意味着什么?
瓦当:它富有想象,包含神秘与传说,首先指向海洋文化,源自古代燕齐一带的方术与神仙想象,代表着仙道文化。谈山东文化常先想到儒家,其实二者形成重要互补——从先秦方仙道,到道教形成,再到金元全真教,都与这片土地渊源极深。
再往前看,这里曾属莱国,是一个强大的方国。姜尚封于营丘建齐,灭莱后因其礼俗,继承原有信仰与祭祀制度以凝聚人心,又依托渔盐之利发展工商贸易,遂成东方大国。先秦时芝罘(时称转附)已是海上重要港口,烟台是东方海上丝绸之路的重要支点;及至1861年开埠、改革开放之初跻身首批十四座沿海开放城市,到今天成为万亿之城,开放进取精神一脉相承。
由此,“海市”还有另一层意味:网上常有人谈烟台的“海派文化”,很有意思。“海派文化”通常专指上海,但烟台人用它谈自己的城市,未必是不了解其专属含义,而是意识到这里的文化气质与内陆不同,是一种海洋气质的文化。这是很重要的自我认识。
因此,我们可以借“海市”重新思考烟台的城市文脉:认识传统的丰富性与复杂性,认识烟台文化与通常理解的山东文化之间的差异。烟台始终在与世界对话,我们的文学气质能否与城市文脉呼应?我们是否真正扎根这座城市书写它?我们与历史上那些描写这里的诗篇,能否产生新的呼应?这是创立“海市”讲堂的深意。
芝罘何以传奇
记者:您的讲座题目是“芝罘何以传奇”,怎么理解“传奇”二字?
瓦当:平常说传奇是形容词,指人或事“富有传奇色彩”。但作为文学体裁概念,它有自身脉络。“唐传奇”是中国小说发展的重要形态,鲁迅《中国小说史略》有专论,其文体从唐朝至近代不断演变。
五四以来,西方文学中的罗曼司(Romance)也被译作“传奇”,本不相同的东西译作同一个词,使“传奇”含义更加复杂。
欧洲中世纪的传奇,先有骑士诗,后有骑士小说,多写骑士向贵妇求爱、为荣誉作战;塞万提斯有感于骑士小说泛滥,写出反骑士的集大成之作《堂吉诃德》。
罗曼司的核心元素,一是武功冒险,一是言情,中国传奇大致如此——武侠、言情都属这一传统。今天读玄幻、穿越、科幻,也在这个范围:从现实的土壤出发,依靠想象进入超出日常经验的世界,有现实和历史作为依据,却把非现实的因素放在极重要的位置。这就是我使用“传奇”的含义。
记者:请以您原创的《芝罘传奇》为例,谈谈对中国当代文学的探索。
瓦当:20世纪80年代域外文学的大规模译介,是当时文学兴起的重要动力。《百年孤独》对中国作家冲击巨大:一位哥伦比亚作家能把地域性生命经验转化为普世性的世界文学范本,迅速激活了当代小说的创造力。受其影响的寻根文学、先锋文学证明,本土经验与世界文学方法相融合是一条康庄大道。
创作者应当发掘属于自身时代的问题意识,探索独属于自己的艺术形式。我以《芝罘传奇》个案分享思考,只是呈现一次具体的文学实验。《芝罘传奇》(又名《芝罘:米怜秘史》)聚焦近代胶东海岸线上,西方外来文化与本土传统遭遇博弈后生成的复杂图景。1861年烟台开埠,大批外籍人士涌入这片有深厚传统的地域。小说的重心是两种异质文明相遇的过程:外来者带来新的冲击,本土文化也对外来者反向浸润,二者深层交织,生成充满张力的文化景观。
在历史文化基础上,作品做了多重文体实验,核心就是传奇与罗曼司,同时把考据、校勘、互文、汇编等学术方法,与地方志、传记、回忆录、行状、书信等文体熔于一炉。一位我敬重的前辈读完书稿认为,这是一次艰巨且具宏大抱负的文学实践,意在重新勘定小说文体的边界。也有评论指出,“芝罘"在小说中既是地理坐标,又演化为文化隐喻;单个形象内部嵌套多重形象,一部文本容纳复数的文本世界。
我珍视这份认可,因为它切中我的创作诉求:小说这一文体的概念是否仍具拓展可能?烟台为这次创作提供了不可或缺的客观条件——若不在此长期生活,便不会去搜集梳理海量原始文献,也就不会诞生这部作品。这是献给烟台的一封情书,是在地书写的世界文学实验。
世界文学已历两种形态:歌德构想的各民族本土文学自然交流,以及马克思、恩格斯阐释的伴随全球交往而生成的世界文学。今天,第三种形态正在成型,而多数作家与研究者尚未充分觉察。
2000年弗朗科·莫雷蒂发表《对世界文学的猜想》,我从中意识到变化根植于知识生产模式的转型:传统研究习惯以国别划分文学,但当下文学社群同时依据兴趣、题材、媒介重构,网络文学、科幻文学各自形成稳定的“部落”,AI写作技术的迭代又增添了新变量。未来,世界各地的写作者将立足个体经验与记忆,运用新兴技术工具,共同塑造人类文学的全新拼图。
我写《芝罘传奇》的过程,内心是称之为“远写”:不再仅聚焦个体人物的局部境遇,而是站在宏阔视野下组织叙事,编制更广阔的历史与文化关系谱系,呈现全景式的精神地图。
期待我们立足烟台这片古老神奇的土地,不断书写新的“芝罘传奇”,赋能海市文化、品重烟台,拥抱新的世界文学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