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滔

一

傍晚的长岛，太阳距离海面还有两三个桅杆高，阳光已然不像正午那么耀眼，越是接近海面越发变得温柔可爱。天边的云彩，宛若盛装的美女，红衣绿裙，姿态万千。东海岸这一片热闹的海滩上游人如织，蔚蓝的大海舔舐着沙滩，欢快地奏响一曲曲迎宾的海岛歌谣。

游泳的人们，大多会避开中午暴晒的时间段。傍晚的海水经过一天的加温，才更接近人体皮肤温度，有益身心健康。

我喜欢一个人独自游泳，避开喧闹的中心区域，从“双月抱海”的海滩北面下海，在铺满夕阳的大海上匀速挥臂，划水前行。

海水轻轻掠过身体，温柔而舒适。不紧不慢地游泳，既是一种良好的锻炼方式，又能凝思静心、修心养性，尤其在海水的包围之中看那沿途风景，比在岸边上的单一视角多了些新奇的画面：夕阳的余晖洒落在海面上，不停泛起朵朵光斑，在跳荡的海面上聚聚散散，瞬息变幻，这千万颗璀璨，点缀在幽蓝的背景之上，犹如深邃的夜空高悬的星辰，像流星雨一样遍布眼前，一部分伸手可及尽在掌中，一部分环绕左右与你相拥。

太阳入海前，西边的海平线突现道道霞光，与大海交相辉映，色彩叠加，在碧水霞天之间渲染出一幅浓墨重彩的风景画。人在水中游泳前行，目光所及皆是深蓝、灰白、橙红，浅紫，多彩交织，流光溢彩，不知不觉置身于“无风水面琉璃滑，不觉船移，微动涟漪，惊起沙禽掠岸飞”的诗意画卷。

阳光在云霞的遮挡下阴暗有别，大海的颜色也随之变幻不定。靠近海岸这一面，因青翠山峰相伴，大海保持着原本的深蓝；离开山峰那一边，有七彩云霞映衬，海面倒映着孪生的画面。从深蓝过渡到七彩，阴阳割昏晓之势明显可见，水流平移，涟漪相衔，一片片彩色光影，从眼前飞泻而过变化出无数玄妙。在这最令人赏心悦目的一刻，眼前的天空、大海和岛屿，仿佛被揉入了七彩调色板，在海天之间秒变出多姿多彩的迷人影像。

二

太阳完全沉入大海，回返的霞光把天空和大海描画得分外迷人。游完第一个往返后稍事休息，我再次下海均速划水。海风微起，平静的海面皱起一片片细碎的海浪，水波荡漾，暗光粼粼，在夜海中游泳又是别有一番风景。

这时候，大海涨潮了，身在海里能明显感觉到从外海而来的海水透着丝丝清凉。这种舒爽的凉和原本的暖，交织相融，包裹全身，两种不同体感的水温，虽没有冰火两重天那样明显，但这清凉的海水划过每一寸肌肤，让人像喝了啤酒一样爽，更加激发起力量的潜能，加快了游泳的速度。

当我游进这一片多彩的水中世界，被我搅动起的海水加快了绚丽色彩和神秘图案的变化，刚刚四散开去，又迅速被外海的浪潮反向推送到我身边，越来越多的“星辰”将我包围起来，整个人好像在浩瀚星空中遨游一样神奇。一指多长的小梭鱼在前方集结成阵，以灵动的身姿和可爱的造型成功抢镜，鱼群的后方几条鲅鱼跃出水面，在空中划出一道道漂亮的弧线，根据鱼群逃逸的方向再次发起准确追击。

鲅鱼追逐梭鱼奔向远海，海浪轻轻起伏，人在水中，悠悠荡荡，快乐自在。我迎着涨潮的浪头逆流而上，在海流交错、水温变化的海里体验着与游泳池不一样的感受，清爽的海水相比原来惬意的温，有了不可多得的体验。这样的温度、这样的海流，让游泳变得乐趣十足，充满诱惑的体验。原本曾是海上练兵场的长山列岛，如今化身旅游度假胜地，像游泳这样老少皆宜的运动，既能强身健体修心养性，还能欣赏独有的海上风景，体验不可多得的乐趣。

东边的海流，随着涨潮之势，向着岸边快速流淌，我向前游动，带起层层波纹，与海流互相碰撞交汇，变幻出意想不到的形态。夜色流转，天空繁星点点，岸边华灯璀璨，车辆路过，车灯射向海面，在这美丽的画卷上描绘出一片流光溢彩。

三

长山列岛四面环海，每一座岛屿都有可以下海游泳的天然海水浴场。我从记事起就在海边扑腾水，在没有空调电风扇的年代，游泳是夏天最简单、最有效的降温防暑运动。在海里游泳有一点与河里不一样，海水含盐量高，从海里带着湿淋淋的海水经太阳一晒，最明显的变化就是皮肤黝黑，油光锃亮，一般情况，一个人游上三五天，可能变得连爹妈都认不出来。即便如此，喜欢游泳的人们还是义无反顾地亲近大海。

对孩子们来说，比游泳更有吸引力的是潜水。像长岛这样海岛的近岸滩涂，有沙滩区域，有卵石区域，还有礁石区域，不同区域生长着不同的海洋生物，潜水捉螃蟹、捞海螺、逮八蛸，是孩子们在夏天游泳时最喜欢做的事情。在深水区域，海底大多是礁石与海草的世界，在这样水流稳定、生态良好的海底，居住着数不清的鱼虾蟹贝，海螺聚会，螃蟹捕猎，八蛸飞行，海参休眠，海胆“亮刺”，最为活跃的是小黑鱼、小黄鱼、小红眼、小蹦虾，三三两两觅食，奇妙的海底世界吸引了求知若渴的孩子们碧海追踪。

小时候常听老人们讲闯海人的故事，比如有哪个村的小伙子怎么单枪匹马从长岛游到南岸的蓬莱，再比如在更早以前的沙门岛的囚犯越狱，也是横渡长山水道逃出生天。90年前，进步青年趁夜色游泳爬上货船，历尽千辛万苦来到南岸根据地找八路军的队伍。1949年8月在解放长山岛战役中，参战的支前船工与解放军指战员在抢滩登陆时跳到海里泅渡上岸，把胜利的红旗插上长山岛。

新中国成立后，内长山要塞区把游泳作为军事训练科目之一，每年都雷打不动地进行武装泅渡军训，并把这一传统优势延伸到小学校园。我们小时候，每年暑假学校都要组织学生游泳，值班老师六个人一组带着卫生箱医疗箱，中午11点半去要塞区大门外的鹊咀老码头浴场，女教师在岸上负责组织调度，男老师在海里担起救生员的重任，确保学生安全。

四

处暑以后，长岛连续刮了几天风，在风雨过后的天气游泳，其中的快乐一般人不懂。

风停之后，海浪的余威未消，岸滩近海的“卡边浪”一浪高过一浪，三步并作两步走向海里，冲头十足的海浪直扑而来，令人猝不及防站立不稳。此时此刻，不能去刻意对抗，而是要借势投进大海怀抱，躲过排排浪头，奋力划臂游向深水海域。这个区间的海浪，大军压境一样源源不断从远海平推而来，起伏不定的海浪一会儿把我推向浪峰，一会儿又把我抛进谷底，顶风浪逆行最为遭罪，躲避不迭呛水都是家常便饭。大风大浪中游泳吃尽苦头也并非一无是处，憋气，潜泳，换气，在波峰浪谷中游泳不进则退，只有奋力划水，才能一往直前，征服风浪的过程就是最爽的时刻。

返程中，顺风顺水借助海浪的自然之力，游向岸边的速度快如飞马，十几个呼吸的工夫，便抵达浅滩。游到近岸浅水滩，身体不由自主收起游泳模式，由平卧海面瞬间变成直立姿势，两脚很快踏在松软的沙滩，站起身来，身体暴露在空气中，黄昏的海风吹过，明显带着一丝丝凉意，脚下一滑，身子一矮，整个人便又没进水中，这个时候的冰凉皮肤接触的海水是一种暖暖的温柔，就像冬天洗澡时候最适宜人体的温度，极度的舒爽令人沉醉，不愿上岸。

有的时候海上没有风，但是赶上涨潮也会有大浪来袭，这时候滚滚而来的黄海潮从东面铺天盖地而来，一排排浪头势不可挡地冲向岸滩。这就是老话说的“无风三尺浪”，在风浪中一浪一个猛子潜游，是在游泳池中无法感受的体验。如果游泳遇上下雨，却又是别有一番滋味，带着大气温度的雨滴，密密麻麻砸在水面上，溅起一朵朵小小的花蕊，古人之言“大珠小珠落玉盘”诚不欺我，海上看雨，比起陆地上雨打芭蕉又有了新的诗意。

8月29日傍晚涨潮，海浪逐渐增强等级，没吃晚饭的游客开始回返，吃过晚饭的游客又匆匆而来，一个浪头带来一片惊喜，接着响起一片惊呼。浪潮与海滩化作背景屏，而这些远方的来客不知不觉在这个美丽黄昏客串了一次主角。岸滩上，红男绿女三五成群，追风、踏浪、拍照、录像……风浪太大，大人们担心孩子们的安全寸步不离，海风飘来小孩子的童声：“小螃蟹都去哪儿了？”

9月1日有九级大风，长山列岛从南到北全线停航。东海岸白浪滔天游不了泳，只好转战长岛南端的海水浴场，背风向阳的海湾果然是游泳的最佳去处，一口气从东到西游了四百米，回到家里，神清气爽地记下这个夏天的游泳收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