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山俱乐部

2026年09月19日

李启胜

在煤矿这片天地里,井架、煤仓、餐厅,还有俱乐部,是统一标配的建筑。

要说煤矿最好的风景,应该是高高耸立的井架上那动感的天轮,与朝霞为伍,轮廓分明。许多摄影名家拍出的矿山精彩瞬间,往往都是五彩云霞与井架相映的壮美镜头。

巨人般的煤仓挺着圆滚滚的大肚子,是煤矿乌金财富的化身。矿工们采出的黑炭都在它肚里储存起来,那可是支援国家建设的宝藏和矿工养家糊口的“口粮钱”。这座建筑在煤矿里还有一个“财神”的称呼。

至于煤矿职工餐厅,是人气最旺的地方。每天一到饭点,人来人往,灯火通明,传递着人间最暖的烟火味儿。

夜幕降临,暮色笼罩下的矿山安静下来,那座建在矿山里的俱乐部便开启了它快乐的时光。它是矿工最喜欢去的地方,过去叫俱乐部,如今跟随时代发展潮流,也有了一个大气时尚的名字——员工活动中心。里面有羽毛球场地、乒乓球馆、台球室,还有阅览室、健身厅、影院等。下班后,年轻的矿工们会来到这儿尽情锻炼、健身学习。

二十世纪八九十年代,煤矿上的俱乐部主要用来开矿工大会。那期间,一个年产九十万吨的煤矿,少说也得有三千多名矿工,开矿工大会的时候,俱乐部内座无虚席。每一排座椅的靠背上,醒目地贴着一张A4白纸,上面印着掘进一区或者采煤二区、运搬、机电科等矿上基层单位的名字,座位上坐的也都是该单位的矿工。

俱乐部前面第一排座椅,是留给矿上的副总和相关职能部门领导的。铺着绣花桌布的长条桌上,整齐摆放着席签、茶杯,或者是一瓶矿泉水。

尤其是每年开全矿年终表彰大会的时候,开会前,一般先由会议主持人对着麦克风指挥大家起立,然后大音响里传出庄严的国歌声。散会时候,会议主持人还会让全员起立演唱矿歌,我至今还记得我们当时演唱的歌词:“碧海映衬着蓝天,绿波荡漾着矿山,崛起的龙矿集团,明珠般闪耀在渤海湾畔……”

众人跟着那优美的旋律齐声高歌,这时,每一位参加会议的矿工内心都会涌起一种神圣与自豪感。

俱乐部不开大会的时候,依然非常热闹。有文艺特长的矿工,经常利用业余时间在这里排练文艺节目,每日里歌声、音乐声不断。节目演出的日子,是俱乐部最热闹的时光,住在家属区的矿工家属,有老人也有小孩子,都会来俱乐部看演出。俱乐部内灯火通明,锣鼓喧天,歌声、乐器声从窗户传出来,飘得老远老远,整个矿山充满了欢声笑语。

记得有一年中国煤炭文工团来龙矿慰问演出。那天,好多文艺大腕儿都来了,我有幸目睹了胡月老师的风采,她演唱了一首《黄土高坡》,声音粗犷洪亮,简直就是天籁之音。那一天,是俱乐部建成以来最耀眼、最荣光的时刻。

当年矿区文娱氛围浓厚,年轻矿工都热衷文艺表演。综采队的小伙虎子,擅长柔姿舞,平日里自信满满,常在矿上演出登台亮相,收获不少夸赞。可亲眼见过文工团专业舞蹈家的表演后,他才深知专业与业余的差距。演出结束后,他主动登门请教,得到舞蹈老师的悉心指点。此后,虎子精进苦练,还曾在市级舞蹈比赛中获奖,评委点评其舞姿功底扎实,得过高人真传。

为丰富职工业余文化生活,当年矿上每周都会在俱乐部放映电影,矿上定期发电影票,这也是我们“矿二代”童年最珍贵的快乐源泉。

那时父亲拿回家一张电影票,我和哥哥、姐姐为谁能去看电影往往争得不可开交,甚至闹得哭鼻子抹眼泪。多数情况是父母疼爱我这个小老幺,要求哥哥姐姐让给我。可是好饭不能总是一个人吃,哥哥姐姐也会轮到去看几次电影。为了去俱乐部看电影,我也没少耍小聪明,不是去矿上找父亲好友纪伯伯要电影票,就是想法子逃票混进去。

好在纪伯伯疼爱我,只要一见我会高兴地摸摸我的头,叫着我的小名说:“明子来了,电影票我早就给你留着。”纪伯伯家在潍坊,离矿远,他在矿上住单身宿舍。有时他领我看完电影,还会去食堂买好吃的给我。纪伯伯对我,像对待他自己的孩子一样疼爱。有一年,纪伯伯回老家休假没回来,恰巧碰上演我最爱看的电影,那次我和哥哥比剪子包袱锤,我输了,电影票让哥哥拿去了。我就去电影院门口转悠,想瞅机会混进去。无奈那天检票的是矿上一个绰号叫“陈大杆”的人,那个人个子一米八,身形瘦削、头型偏大,留着利落的瓦片头,身形酷似秋日被谷穗压弯的高粱秆。这人检票认真,一丝不苟,没有票,甭想混入。售票窗口挂着的小黑板上,用粉笔工整写着票价五角,当时对小孩子来说是一笔巨款。

陈大杆检票细腻,有些鬼精的小孩子拽着不认识的大人衣服,跟在身后想混进去。矿上的矿工都纯朴憨厚,见孩子拽着他衣服也就默许,但到了陈大杆那里,他会拦下来。撇腔拉调问大人,小孩子叫什么名字?这一问就露了馅儿,知道是逃票。

还有一位50多岁的检票人,矿上的人喊他范师傅,腿还有点儿残疾,一头白发,一笑脸上的皱纹都透着和气。只要他在那里检票,见有孩子想进去,他有时候会弯下腰,假装捡东西,或者双手揉着眼睛,嘴里嘟囔着说,让东西迷眼了。这时,小孩子借机就跟着人群混进去了。那天也巧,刚开始是陈大杆检票,快开演时,陈大杆有事走了。换成范师傅检票,我和好几个矿工子弟见有机会,便拽着大人的衣服往里挤。范师傅会轻声叮嘱大人,说领着孩子来看电影,别让小孩子在里面乱跑,妨碍别人正常看电影。大人们也会随口应承下来。轮到我时,陈大杆不知什么时候折了回来,拦下我拽着的那位大叔。眼看要露馅儿,一旁还没有走的范师傅接上话茬说:“大吕,领着你儿子来看电影,这小家伙长这么高了,快进去吧,别乱跑。”这下子替我解了围,我那一刻的欢喜,胜过后来所有盛大的开场。

岁月流转,老俱乐部早已翻新成员工活动中心。设施新潮多元,年轻矿工的业余文化生活比我们当年丰富得多。时代更迭,文娱方式在变,但矿山里那份朴素的温情,从未走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