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启昌

迈进秋天的门槛儿，蝉鸣声日渐清稀。作为秋天的使者，朱大伯家养的蝈蝈们乍沾了秋风，便猛不丁亢奋起来。它们抖擞精神，或搂紧爬满院墙头的丝瓜花叶及门楼顶上锃绿的葫芦藤蔓，或拽牢屋檐下通红的辣椒串子和足有大半庹长的蒜辫子，心无旁骛地低头翘尾，快速擦动着脊背上两片透亮翅膀，撒着欢儿唱“高腔小调”。

临近晌午，蝈蝈声密，这盈耳群鸣却没耽误朱大伯备午餐。蒜泥拌黄瓜、蒜泥拌白菜海蜇、蒜瓣子烧嘎嘎鱼、蒜泥凉拌猪口条，四道清淡的饭菜一概姓“蒜”哩！“就爱蒜香这口，吃饭不吃蒜，营养减一半；吃饭有蒜伴，饭量添一番。”朱大伯絮叨着，算是回应老伴对他“蒜量”过人的唠叨。

朱大伯与老伴相濡以沫五十多年，清贫日子熬过，物阜民丰的岁月经历过，不管咋样，顿顿饭食都有蒜香相伴。朱大妈二十来岁刚过门那几年，不怎么喜欢这香中融辣且余味十足的大蒜，可天长日久，挡不住朱大伯抿酒吃饭嚼蒜时的逗诱，吃蒜瓣、尝蒜香这事也就“一回生，二回熟，三回不用人催促”了，每每盘腿坐炕，或围桌坐定，捧碗举筷时，跟前若没两把剥得光溜溜的蒜瓣摆着，就觉得缺了下饭的就头。

说起贪恋蒜香这事，何止朱大伯一家。每年秋末，在自家菜田里辟出一两畦地，植下蒜种，就把来年麦收时节吃新茬大蒜的希望寄托给冬春两季了，这是老家户户必做的营生。转过年来，及至麦梢泛黄，蒜畦青绿，阵阵新蒜的淡香浅辣味随风四溢。

老家人烹制菜品，爆锅增香的调味食材，葱姜可以不用或少用，辣椒、八角有亦可，无亦可，但大蒜断然不能缺位。烹炒菜品待客也好，逢年节或平常熬炒荤素菜肴自家人食用也罢，除四碟“压桌小菜”调制时要用到捣碎的蒜泥，炒肉、熬鱼、炖鸡、蘸虾、拌贝，几乎每道菜都少不了蒜香洇浸。有年腊月，村西崖老杨家大儿子娶了位俊媳妇。媳妇不光容貌美，人还勤快，过门没多少天就抢着干家务活。这天中午炒“大锅菜”时，公公、婆婆喜欢蒜香这口好几十年，有心叮嘱儿媳爆锅时别忘了搁蒜，但又碍于儿媳过门不久，不该碎言碎语多嘴多舌。正疑惑呢，老杨和老伴侧眼见儿媳热锅热油时，猛地连抓了两把蒜瓣放在菜板上，干净利落地挥刀“叭叭”两下将其拍碎入锅，瞬间，蒜香盈满堂室，杨叔跟老伴见状转头一番对望，彼此喜出望外。杨叔那天晌午，就着儿媳炒的蒜香爆棚的“大锅菜”，美滋滋多喝了两三盅白酒。

老家人烹炒菜得用蒜炝锅，夹菜也得随吃几瓣蒜增味。咬白面饽饽，啃黄灿灿的玉米饼子，吃圆鼓鼓的包子、香馥馥的面条，不往嘴里撂几个蒜瓣，再好的滋味里总会觉得少了点啥。像朱大伯一样，抿酒也要拿蒜瓣子当肴的，村里不光若干长辈这样，一些在村里务农的，或在外求学的、做工的、坐办公室的晚辈们也是不落下风。

村里人从啥时候有了爱尝蒜香的习惯？耄耋之年的朱大伯至今也没寻到个具体答案，他说自己的父亲当年参加支前，外出驻扎修筑河坝、水库及农田建设时，衣兜里都揣着一些蒜头蒜瓣，吃地瓜、嚼窝头没有水、没有菜肴、没有疙瘩咸菜，就几个蒜瓣拌饭充饥，浑身照样有劲。朱大伯有位住村后的大叔说，他和邻村的几个同龄青年人曾一起当过地下交通员，给组织递送情报时，无论白天还是黑夜，饿了啃两口粗粮饭团，难咽时便从衣兜里摸两个蒜瓣子，连皮不剥就扔进嘴里嚼。有了蒜香相伴，热天酸腐的饭团便有了好味；冬天啃咬硬邦邦的吃食一下子就有了暖意。

山东人总是高眼看蒜。在山东人眼里，大蒜“文”能凉拌，“武”能爆炒，可生可熟，可辣可咸，可谓“无蒜不成席”“无蒜食难安”。老家地处胶东，胶东人性格直爽，吃食中不能没有蒜香。外地人来胶东吃海鲜菜，大多叮嘱掌勺师傅莫搁蒜、不放辣，要尝的是食材的本色之味。胶东人不行，“没蒜怎么能烹肴？鱼虾也好，蟹贝也好，都得有蒜配伍，少了大蒜的那份直冲味蕾的刺激可不成。”这话，上了岁数的朱大伯们说，若干青壮年，乃至年轻的女子也这么说呢！想来，大蒜那股子烈辣、浓香的冲劲儿，跟山东人坦荡、豪爽、直来直去的性格确实有些相得益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