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9月19日
林红宾
在一条静谧的河谷里,一株老苞米在高高的梯田边上茕茕孑立。在暮秋寥廓的穹庐下,在褐黄色的山岭衬托下,俨然一位痴痴的田园守望者。它如一幅萧索的油画,又像一首伤感的抒情诗。
无情的时光把老苞米体内的水分和营养摄取榨干了,所有的叶子都干瘪枯萎了,有的被秋风弄残了,宛若褴褛的衣袖,顶端的花蕊早已风干凋谢,所剩的花梗和花托如同一团稀疏散乱的苍发,惟有下端尚有丁点儿绿意和生气,那些裸露的根须像老人脚背上的道道青筋,紧紧地抓住大地不放。它曾孕育了两个“孩子”——两穗苞米。当苞米成熟了,就被主人收获去了。那两穗苞米的苞皮还在,那是孩子的襁褓,它舍不得扔掉,仍抱在怀里,渴盼孩子能如期而来——来年春天这儿又是一川葱茏。
老苞米与我相对无言。它在料峭的秋风中瑟缩,似乎在回忆往昔的时光。
当初,它是一株破土而出的幼苗,两片嫩绿的叶儿擎着一粒晶莹的露珠,楚楚动人。继而,在阳光的抚摸下,在春雨的沐浴下,拓展叶片,拔节长高,丰满如竹,亭亭玉立。叶子上的流线脉络何等清晰,何等靓丽。片片叶子葳蕤生光,迎风起舞。花蕊初绽,一簇金黄,馨香四溢,仿佛一头秀发。它怀抱两个婴儿,含辛茹苦地养育,还着意打扮,为它们戴上镶着红缨儿的帽子呢。
小蜜蜂来造访过,小山雀与它说过话儿,蟋蟀为它演奏过小夜曲,蝈蝈为它弹过琴……当然,也有劲风吹来,它为了孩子,竭力抗争,不让自己倒下;暴雨袭来,它护住孩子,逆来顺受;旱魔跋扈,它艰难地从地下吮吸水分,宁愿自己忍饥挨饿,也不让孩子夭折。养育孩子,养壮孩子,是它家族的传统美德,是它的神圣使命。这一切它完全做到了,圆满地完成了,它无愧于这一生,它理所当然地感到欣慰。
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望着这株老苞米,我想到了人类自身,尤其想到了乡间年迈的母亲。她定然也在自家的老屋前默默地守望,渴盼儿女们日子过得红火,她始终把自己当成港湾,把儿女当成船。
这株老苞米在我大脑的荧屏上久久定格,我的心里有些酸楚。是的,不管是苞米还是人类,为了生存,为了繁衍,都会这么延续下去,直到天荒地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