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心亮

我爸在地里埯了一些晚熟甜瓜，想着发个闷财，没承想结出一地的黄瓜，惹我妈笑得不行了：“种了一辈子庄稼，竟然连个黄瓜苗和甜瓜苗都分不清，哈哈哈……”尤其雪上加霜的是，瓜地里还招小偷了，我爸蹲守了几个晚上，让蚊子叮了无数口，终于把小偷逮住了！

偷瓜贼是一只大刺猬，放在三轮车后斗里，我爸哐里哐当开回家，瞅见谁就停下说：“你瞅瞅这大家伙，你见过这么大个的家伙么？”到了家门口车还没停住，黄狗就扑到车后斗四下闻，闻完了就开始狂吠不止。我妈听见动静出来，我爸开心地说：“捎个礼物给你！”

我妈气得用白眼翻了我爸：“你是越活越抽抽了，你是小孩啊，还耍刺猬？”我爸说：“你先别管，咱们看看黄狗怎么弄它。”黄狗正费尽脑汁对付刺猬，刺猬默不作声地圈成一个刺球，黄狗下口咬吧？——扎嘴。用爪子去扒拉吧？——扎脚。气得黄狗朝我爸叫唤。

狗实在没招了，去一旁假寐。刺猬松开身子，试探着想逃跑，我爸一脚踩住，扯半截麻绳系住了后腿儿，得意地说：“跑吧！”刺猬哪里跑得了？拽着麻绳直转圈儿。

我爸专心地看了一会儿刺猬，起身拿了一根黄瓜，放到刺猬的活动范围之外，有麻绳绑着后腿，刺猬吃不到，我爸就把黄瓜往前挪挪，恰好放到刺猬想吃又吃不到的地方，刺猬生气了，不吃了。我爸在刺猬面前又陆续放上了花生、红枣、板栗、桃子、苹果……

我爸在刺猬周围摆放了一圈儿好吃的，引逗得刺猬扯拽着麻绳转着圈儿跑，可就是吃不到，我爸笑得喘不上气来。我妈说：“你是越老越不正经了，闲着没事你去欺负刺猬？”我爸很认真地说：“这是个小偷，偷我的黄瓜吃，我能轻易饶了它吗？”

我妈把圈外的花生红枣之类踢到刺猬旁边，刺猬最终都吃没了。待到我爸卖完黄瓜回来，发现东西没了，就问我妈。我妈说：“你看把我闲的，没事去鼓捣刺猬？”我爸说：“要不是你，那是谁让刺猬吃了呢？”我妈反问：“你问我，我问谁去？”我爸一边嘟囔，一边在刺猬四周又重新摆上了瓜果梨枣。

我妈把街门关上，免得被旁人看见惹笑话。过了一会儿，我爸就打开街门对我妈说：“你知道刺猬怎样吃着那些食物了吗？”我妈在剥苞米皮，不搭理我爸。我爸开心地说：“真是想不到，你就是想破脑袋也想不到刺猬怎么吃着了，嘿嘿嘿。”

我妈果然想不到。原来是黄狗趁人不注意，把周围的瓜果梨枣用鼻子拱到刺猬身旁，刺猬就吃到了。我爸痛心疾首：“老古语说得好，家贼难防啊！”我妈说：“狗算什么家贼？人家那是富有同情心，对小动物们充满了关怀，爱，你懂不？谁像你！”我爸说：“我若是刺猬，首先把绑腿的麻绳咬开，我绑的又不是死扣儿……”我妈说：“要是刺猬像你这么聪明，它不也就是个人了么？”我爸咂摸出我妈在拐着弯儿骂他，却又找不出理由。

我爸决定把刺猬放生，不是因为同情心心里有了爱，而是觉得刺猬的尿太骚了，实在受不了。我妈说：“这毕竟是野外的东西，你放家里养着哪里行呢？”我爸把刺猬放上三轮车后斗，开车跑了。事后告诉我妈，刺猬被他放到二叔的地瓜地里去了。

回头，街坊二叔来找我爸，说他抓到一个小偷。我爸乐呵呵地跟着去看，没想到是一只松鼠。我爸说：“这玩意稀罕人，咱这地方绝迹许多年了，怎么又有了呢？”二叔说：“我去地瓜地里薅草，看见地瓜被什么东西啃了，一找，瞅见地瓜蔓套住只松鼠，就抓回来了。”

我爸说：“松鼠哪会吃地瓜，应该是刺猬什么的。”二叔说：“你怎么知道？”我爸说：“动物世界里说的。”二叔说：“我估摸着，这只松鼠想换换口味，从树上跑到我的地瓜地里来了……家里的，你动我的松鼠干什么？”二婶说：“我烙了韭菜馅饼，看它爱不爱吃？”

我爸说我爱吃啊！吃完了韭菜馅饼，打着饱嗝回家来，告诉我妈说：“老二越活越抽抽了，像个小孩儿，居然养了只松鼠！”我妈说：“你管人家养什么了？你忘记你还养只刺猬啊！……滚远点，满嘴韭菜味儿！”我妈拔腿就走。我爸问干啥去。我妈说去老二家吃馅饼！

我爸坐在街门口磨镰刀，二叔肩膀上搭件小褂走过来跟我爸说松鼠、说喜鹊、说麻雀、说刺猬、说獾、说貉子、说兔子……近些年，这些个小家伙变得越来越多了，也不怕人，大模大样偷庄稼吃。我爸说：“我觉得，它们根本不知道‘偷’这个词儿。”二叔点头，说是啊。

我爸说：“满地都是庄稼，尽着它们吃，那个小嘴儿又能吃多少呢？”

镰刀磨好了，我爸试试刀锋。秋天到了，庄稼要收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