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一丹的大姐范儿

2026年09月18日

小非

这些日子,自媒体上频见哀悼敬一丹女士,情绪有些压抑。我已跨过古稀之年的门槛,人生到了这个年龄段,经常听闻熟悉的人故去的消息,早已波澜不惊。这次不知怎么了,看到她的女儿王尔晴发出的讣告后,我写了几句话,发给了《老照片》的主编冯克力先生:虽未谋面,惊闻敬一丹女士离去的噩耗,还是痛彻心扉,几乎彻夜未眠,浮想联翩。我与她是同龄人,我们经历了共同的时代。要说未曾谋面也不确切,那个时候我是看电视的,可以说是经常见面。她的知性、优雅、直面时弊,令人印象深刻。

克力兄乃著名出版家,他的专业与新闻媒体属于近亲,回复道,她是个正经做事儿的人。

熟悉敬一丹是从《经济半小时》开始的,不久就是《一丹话题》,那是全国首个以主持人名字命名的言论节目,除摄像以外,选题、采访、编辑、主持全部由她自己完成。再往后便是《焦点访谈》了,一看二十年,跟到了2015年4月30日那期。当时没有太在意,不知她就此告别了荧屏。

如今人们回忆,节目结束时她说:今天《焦点访谈》的内容就是这些,明天就是“五一”了,《焦点访谈》在这里祝您愉快!说完对着镜头深深鞠了个躬,平静地告别了主播台。

在漫长的岁月里,她始终保有一份执着,力求在有限的空间里一寸一寸前行,审慎地探索边界,默默地突破局限,她那温婉的形象,随着一档栏目走进了千家万户,永远留在了无数普通人的心里。她曾说过,能够在波谷当中坚持,是因为对波峰还有期待。

当我发现电视里没了敬大姐的身影后,我一度不看电视了。不舍的不只是一个主持人,更是那个每晚准时赴约,踏实可信的身影。当然,我还看过她主持的《新闻调查》《感动中国》等节目,用时髦的话说,我就是个超级“一丹粉”。

“大姐”这个称谓不是随便可以叫的,倘若仅以年龄论,可以说遍地都是。如果超出这个范畴,即便年纪长于他人,也未必担当得起。人们发自内心尊称的大姐,用北京方言表述,得有那种大姐范儿,所谓气场强大、成熟稳定、风格鲜明、自信从容,年龄不是主要的,只要具备那种风范和气度,就可以称之为大姐。敬一丹从来就是位大姐,年轻时就是那样的人,那种范儿属于天赋异禀。

屏幕前的敬大姐,温润而有风骨,沉稳妥帖,分寸感得体,有一套独特的话语准则,言语间始终审慎克制,从来不用“必须、所有、人人”这类断然的、绝对的词汇,收看她主持的节目是种享受。她敬畏现实的复杂,明白世事少有非黑即白的标准答案,不愿意用简单的定论去概括人间百态,冷静的叙述里藏着深切的同情心,这是她最能打动人的地方。

她的很多同事、朋友都在短视频中回忆了她的过往,让人觉得她时时处处都具备了大姐范儿,台前幕后一以贯之,朴素平和。最持久的力量往往隐藏在最温和的自持之中,不疾不徐,不卑不亢,始终心怀悲悯。

有一年她采访一个叫牡丹的女孩儿,小姑娘送饭时亲眼看见父亲被埋在了小煤窑里。摄制组本来已经架好机器,打算让孩子对着镜头把那段痛苦的经历讲出来。看着那个怯生生的小女孩悲痛欲绝的样子,她当场决定放弃采访。她不想让孩子复述那场噩梦,不能为一条新闻再次撕开孩子的伤口,不能消费苦难。在她的心里,人永远比新闻素材更重要,无论这则新闻有多么劲爆。

很多人都采访过失足少年,一般采访很容易变成质问甚至审问,引起受访者的情绪对立。她的同事回忆,敬一丹与众不同,她的采访不是先问案情,而是抓住能够触动心灵的柔软之处提出问题,比如盯着少年衣服扣子轻声问道,你的扣子是红线缝的,是妈妈帮你缝的吗?说着就把手轻轻搭在了少年肩膀上,称呼时也只叫名字,不带姓氏,异常亲切。摄像师后来感慨,她不像一个采访记者,更像一个心疼孩子的阿姨。在她眼里,受访者首先是个少年,然后才是个犯了错的人。

众人原以为她告别主播台,会归于闲适,没想到她比从前更忙了,伏案写作,持续运营公众号……荧屏上的镜头虽然少了,与大众沟通的通道却从来没有关闭。

2026年5月30日,北京大学汇丰商学院毕业典礼,敬大姐作为嘉宾演讲时说:我与《焦点访谈》这个栏目相伴了20年。退休的时候,回望职业生涯,我就在想,我做了什么事是最有价值的事儿呢?那就是放大弱者的声音,传播智者的声音,推进文明的进程。

只是人们没有想到,恐怕她自己也没有想到,她会那么快悄然离去,猝不及防,令人心痛。王尔晴说,从夏至到白露,过去近三个月的时间里,我妈妈得到了许多祝福和关切。只是这个时间太短了,短到来不及反应,让人鼻子发酸。

曾经看到她谈论老年话题的视频,感觉云淡风轻,从容自信,仿佛生命的逝去还很遥远,没想到世事无常,生命竟然如此脆弱,她走得太早了!

李琦那首《变老的时候》,曾经是她喜爱的诗作,很多人翻出她当年朗诵的视频,细细品味,感觉那上面说的就是亲爱的敬大姐,譬如:舒缓地释放出了最后的优美,最后的香与爱意……

云卷云舒,一片丹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