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9月17日
于建勇
母亲一共生了六个孩子,到生我时,突然没了奶水,什么土方都用了,就是不见一滴奶水。那时乡下没有奶粉和婴儿饼干什么的,我被饿得哇哇大哭。母亲抱着我,急得满地转圈,父亲忍痛杀了家里还在下蛋的老母鸡,给母亲炖汤喝,可喝下鸡汤后,依然无济于事。
“要不,去求求他三奶奶?”母亲用焦急的目光盯着父亲。
三奶奶是我们家的邻居,年龄并不大,只是按街坊辈分,我应该叫她奶奶。因为她家成分不好,村里人都不怎么和她来往。她不仅人长得漂亮,而且有一对大且奶水充足的乳房,村里好几个孩子都吃过她的奶水。当时,她刚刚生了一个比我大十几天的女孩。
“唉——”父亲叹了口气,对母亲说:“去吧!”于是,母亲抱着我来到了三奶奶家。看着我饿得哇哇大哭,三奶奶毫不犹豫,把她溢着奶水的乳头塞进了我嘴里,嗔怪母亲说:“看你把孩子饿得,怎么不早点来!”
从此,母亲便经常抱我来吃三奶奶的奶。随着“蹭奶”次数不断增多,母亲越来越觉得亏欠三奶奶,便对三奶奶说:“干脆就让这孩子认你做干奶奶吧!”三奶奶一听,又惊又喜,高兴得紧紧把我搂在怀中,像是生怕被别人抢去了似的。她为自己这样成分不好的人被人攀亲戚而感到激动。那天,她强拉硬拽,硬是让母亲在她家吃了饭……
这些事,都是在我开始记事时,母亲告诉我的。
按理说,我应该视三奶奶为娘亲,牢记她的喂养之恩,可谁知在我开始上学时,却疏远了她,那是因为发生了这样一件事。
那年夏天的一个晚上,三爷爷不在家。三奶奶的一个表哥不知怎么到了她家,偏巧被民兵连长发现,他便集合民兵,把三奶奶和她表哥押到街上示众,说三奶奶“地主婆”搞破鞋,还把一只破鞋挂在三奶奶胸前。尽管后来知道这是对三奶奶的恶意报复,但当时年少无知的我认定是三奶奶做了见不得人的事,对她心生厌恶,从此不再理她。
我高中毕业那年,如愿应征入伍,离家前挨家亲戚去串门。“无论如何去和三奶奶打个招呼吧。”我这样想着,就走进了她的家。听说我要去当兵,三奶奶脸上露出了由衷的羡慕和欣慰,对我说:“你是幸运的,能走出这山沟沟!出去了,要好好干,一定要混出个样子来……”
入伍后,我给三奶奶写过两封信,但她都没回信。我就再也没给她写信,只能偶尔从家里来信中,得知她的一点情况。
应该是我服役第二年的中秋节前,我收到了母亲让哥哥写来的家信,信中用很长一段话提到了三奶奶,说三奶奶因为患上了严重的肺病,不久前去世了,才48岁。临去世前母亲去看她,她流着泪告诉母亲,我写的两封信她都收到了,但她怕因为自己的家庭成分影响了我入党提干,便横下心没给我回信,让我原谅她……读着这封信,我泪如泉涌……
服役满三年以后,我回家探家。跟随三爷爷来到了三奶奶的坟前。没有坟脸,没有墓碑,只是一个不大的土丘。我含泪跪在坟前,诉说自己的感恩、悔恨、思念……可我知道,无论说什么,三奶奶再也听不到了,只有坟头上枯黄的野草摇曳着,像是在听我诉说,又像是在诉说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