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东超

一

大约十年前，那时候伏季休渔时间短，8月1日刚开海，我就到港栾码头上去转悠。天还很热，人流如织，我看见码头边上一渔妇把鱼筐倒扣着，上面放了几条鱼。鱼短而胖，能有巴掌长短，身体不是很侧扁，而是像鲻鱼那样有些平扁，背上还和鲐鲅鱼一样，有些青绿色的花纹，看上去黑不溜秋的。这鱼身子不大，两只眼却很大，用黄县话说是“大眼儿生生嘞”。最出奇的是它长了两个翅膀，严格说是两个胸鳍，像蛣蟟翅膀一样是半透明的，不过看上去要结实得多，也大得多，后面都快包着腚了。有的两条鱼鳍还张开着，看上去挺像比赛用的航模。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鱼，问渔妇，说是叫燕儿鱼。我问好吃不？旁边一个老者说和鲅鱼味道差不多。我端量半天，就去踅摸别的海鲜去了，但燕儿鱼给我留下的印象是很深刻的：鱼长翅膀，这也太《山海经》了吧。

后来读郝懿行《记海错》，其“燕儿鱼”条载：“体长五六寸，色黑如燕，鳍长解飞，不能赴远，浮游水面，不过数武，翩然而下，如燕子投波也。鳍与尾齐，味酸不中啖。海人去鳍啖之，亦不美。”可以很确定地说，这里说的就是我在海边见到的那种鱼，因色黑如燕且能飞而得名燕儿鱼。

很早以前曾在青少年读物中读过南方海中有会飞的鱼，没想到黄县也有。我有意识地收集一些南方的海错书，想搞明白燕儿鱼与南方的飞鱼是不是一种。

明清时期有五本比较著名的海错书：明屠本畯《闽中海错疏》，明林日瑞《渔书》，清初聂璜《海错图》，清郭柏苍《海错百一录》，清郝懿行《记海错》。

除郝懿行的《记海错》外，其余四本都与福建有关，作者或是闽人，或是曾游宦闽地。这不是偶然的，一是因为闽地海产丰富，二是福建文化发达，科举考试进士上千的县就有好几个，黄县与之相比，是人家零头的零头。

胶东海产也很丰富，但《记海错》的作者郝懿行老家却是栖霞——烟台唯一一个不靠海的县。

二

屠本畯《闽中海错疏·鳞部》“海燕”条：“形如飞燕，有肉翅，能奋飞海上。”专家考证，此为少鳞燕鳐鱼。其“飞鱼”条：“头大尾小，有肉翅，一跃十余丈。”据专家考证，此为燕鳐鱼。

郭柏苍《海错百一录》“燕鱼”条：“即海燕鱼，色黑酷似海燕，有两肉翅，能飞走泥上，但身长于燕耳，台湾出者重十余斤。”此为少鳞燕鳐鱼，但重十余斤则有点夸张了吧，这么重怎么可能飞得起来？其“飞鱼”条：“头大尾小，有肉翅，善跳，连跃十余丈，福州呼鲱鱼，《吴都赋》文鲸（鳐）夜飞而触网是已，台湾呼飞藉鱼。苍按：飞鱼有两翼，传为沙燕所化，渔船悬灯则投光扑面，船力不任，急灭灯。亦称燕子鱼，又名海燕鱼。”此为燕鳐鱼。

燕鳐鱼即黄县人口中的“燕儿鱼”，为辐鳍鱼纲颌针鱼目飞鱼科真燕鳐属鱼类，中文正式名真燕鳐。体略呈梭形，背部颇宽，微凸，两侧较平至尾部渐变细，腹面甚狭。头短，吻短，眼大，口小，牙细。一般体长二三十厘米。有背鳍一个，胸鳍发达，宽大，尾鳍分叉，体侧背面青黑色，侧下方及腹部银白色。燕儿鱼为暖水性上层鱼类，喜集群，在山东沿海每年的六七月间，鱼群由外海向近岸作生殖洄游，在烟威渔场形成渔汛，过去尚能形成一定产量。产卵后立即分散索饵，逐渐游向外海，所以黄县海域能捕到燕儿鱼的时间段多在七八月间。

燕儿鱼主要摄食暖水性的大型浮游动物，如端足类、十足类和虾蛄幼体、翼足类、多毛类幼体和放射虫等。而它本身也成为游速很快的金枪鱼、旗鱼、海豚、鲯鳅等捕食的对象。当遭到天敌攻击或受到惊吓的时候，其尾鳍下叶会急剧摆动，可达到极大的游速，然后跃出水面，藉由张开的胸鳍可使身体于水面上空滑翔一段距离，在空中可维持十余秒。在一段滑翔结束的时候，它会收起胸鳍，短暂进入水里，接着尾鳍再猛力摆动，重新跃出水面，开始新一次滑翔。其每次滑行距离可达数十米，甚至百米以上。有网友说，在“以粮为纲”的年代，海边也种庄稼。雾天燕儿鱼有时能飞到海岸边的玉米地里。

三

很多人知道燕儿鱼会飞，却不知道它的亲戚颌针鱼也会飞（准确点说，是“蹿”）。颌针鱼目的鱼类大都生活在水域的上层，这里比较开阔，不像水底有水草、礁石可用来躲藏。遇到天敌后，提高速度成了最好的选择。颌针鱼科（如梁鱼，双喙俱延长）、鱵科（如针娘鱼，只下喙延长）鱼类有修长而尖锐的下喙，高速游动时可极大减少水的阻力。情况紧急时，会用尾鳍击打水面，在空中“蹿”一段。这造成颌针鱼类有些危险，纪录片里就有过钓鱼人被颌针鱼扎瞎眼睛的情形。

燕儿鱼的老祖宗在这个基础上发展出了宽阔的胸鳍，以便于冲出水面后可在空中滑翔，然后再次退化了延长的下颌，以便于飞得更远——化石显示，燕儿鱼的老祖宗是有延伸的下喙的，这说明燕儿鱼起源于鱵科鱼类。

飞鱼的传说源自《山海经·西山经》：“又西百八十里，曰泰器之山。观水出焉，西流注于流沙。是多文鳐鱼，状如鲤鱼，鱼身而鸟翼，苍文而白首赤喙，常行西海游于东海，以夜飞。”晋左思《吴都赋》：“精卫衔石而遇缴，文鳐夜飞而触纶。”

明王世贞《汇苑详注》卷三十五“鹅毛鱼”：“东海出鹅毛鱼，不用网罟，夜二人乘一小艇，张灯艇中，鱼见灯光辄上艇，须臾而盈，多则丈（或为‘灭’之误）灯，否则小艇不能胜矣。”鹅毛鱼就是飞鱼，也是传说中的文鳐鱼。飞鱼科燕鳐属的“燕鳐”二字，就是古名文鳐鱼和俗名燕儿鱼的结合。燕儿鱼背上有青色的纹理，这也与文鳐鱼的“文”相合。文鳐鱼是古人的观察与想象结合的产物。今中医以真燕鳐属的多种燕鳐鱼入药，中药名仍称为文鳐鱼。

飞鱼科鱼类的一大特点就是具有趋光性，不管是《山海经》的“以夜飞”，还是《吴都赋》的“文鳐夜飞而触纶”，都是抓住了这一特点。这是因为它们多以浮游生物为食，而许多浮游生物是有趋光性的，飞鱼常夜间追随光源寻食，遇到惊扰就会飞起。它的亲戚颌针鱼科的梁鱼也是具有趋光性的，黄县海边初夏晚上叉梁鱼，要以灯光引诱，就是利用了它的这一特点。古人发现了飞鱼趋光的特点后，晚上会张灯艇中，静待飞鱼如飞蛾扑火一般飞入艇中。

鹅毛鱼“腹内有白丝一团，如蜘蛛腹内物，多剖弃之”，其实这正是飞鱼的卵。飞鱼为海水上层鱼类，产的卵自然也要浮于海水上层。其卵膜厚，表面有数十枚丝状物，分布于卵膜两极，受精卵借此附着于海藻上。有些地方的人会用草席连成长龙，吸引飞鱼前来产卵，收获的鱼卵去掉丝状物，就是著名的飞鱼子了，日料军舰卷上面的鱼子就是用的飞鱼子。

飞鱼作为运动健将，其体脂率相当低，鲜食确如郝懿行所说，“味酸不中啖”。在制作飞鱼干时，因其脂肪含量低，可以减少加工和保存过程中的脂肪酸劣化。不低的蛋白质含量可以让飞鱼在干燥熟成的过程中产生各种游离氨基酸，带来鲜美风味，所以飞鱼干的味道还是蛮好的。

飞鱼产量不高，是“稀罕东西儿”，初夏时节，能品尝一下飞鱼的味道，也是人生难得的体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