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窗观万象 漫笔寄幽怀

——读于学一文艺评论集《西窗漫笔》

2026年09月16日

栾福财

“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东吴万里船。”杜甫这首七言《绝句》,以其草堂的一扇窗和一扇门为取景框,于咫尺空间之内,收纳四时风物、古今光阴、天下山河,成就了中国文学“以小见大、窗纳乾坤”的经典范式。

于学一先生的文艺评论集《西窗漫笔》,正是取“西窗”这一深厚的古典意象为名,以书斋为窗,笔墨作眼,品鉴乡邦艺文,梳理文脉源流,将一地之文人、一卷之著作、一段之往事,收纳于笔端。

在中国传统文化语境中,“西窗”早已超越了建筑符号,升华为一种独特的人文精神意象。于学一以《西窗漫笔》为书名,自有一番深长用意。这里所谓的西窗,既是作者伏案读书、凝神观照的书斋之窗,更是瞭望乡土文脉、审视文艺生态的心灵之窗;“漫笔”二字,绝非随意散漫的文字消遣,而是挣脱理论框架的束缚,以从容松弛的姿态,品读作品、知人论世,将读书感悟、人文思索、乡土情怀从容落纸。翻开目录即可窥见全书格局:篇目涵盖新诗源流、小说品读、书画鉴赏、人物访谈、地方文史、家族谱牒等多个门类,一部评论集,俨然一扇面向胶东文艺世界的西窗,人间百态、笔墨春秋,尽入眼帘。

杜甫《绝句》四句,恰好构成由近及远、由一隅至四海的四层审美境界,倘若以此为钥,解读《西窗漫笔》的文本世界,便能清晰看见整部文集的写作脉络与精神格局。

第一层境界,黄鹂鸣翠柳,着眼近景,聆听乡邦文苑的声声啼鸣。通览《西窗漫笔》的篇目,大半文章都是针对招远及周边本土作家文艺作品的品评。小说、诗歌、散文、国画、书法,孙其峰、王文芳、陈占敏、杨书清、张万和、唐占鳌等一大批本土作家艺术家的作品,成为作者笔底的观照对象。于学一的评论,没有高高在上的理论说教,不堆砌晦涩的专业术语,而是以一个同行、乡友、文脉守护者的身份,沉潜文本内部,细细品读文字肌理,体察创作者的心路历程。无论是品读长篇小说《大粉庄》《大书铺》,还是细读乡土诗集《花落无声》,他总能读懂文字背后那一份扎根胶东土地的乡愁与执着。就如同草堂檐下黄鹂的啼鸣,声声真切,贴近烟火人间,于一篇篇接地气的文艺评论之中,记录一方水土鲜活的文学生态,守护本土作家的创作初心。

第二层境界,一行白鹭上青天,抬升视野,拓展文艺审美的辽阔远景。于学一的评论从不局限于就文论文,这正是他文艺批评最可贵的特质。一篇书评,起点是一本书、一位作者,落脚点却是地域文脉的传承、乡土文学的发展。胶东半岛,招远一地,千百年来文脉绵延,当代一大批乡土文人默默耕耘,书写家乡、记录时代。但是零散的创作如同散落在山野的星辰,亟需有人站出来进行梳理、阐释、推介。《西窗漫笔》诸多篇章便承担起这样的使命:由一部小说看到乡村记忆的书写价值,由一卷山水国画看见地域美术的精神追求,由一本诗集看见乡土诗歌的发展路径。个体的创作被放置到胶东文化发展的大坐标系当中进行审视,单篇的赏析上升为地域文艺生态的观察,如同白鹭直冲云霄,视野豁然开朗,评论的格局与厚度由此显现。

第三层境界,窗含西岭千秋雪,凭窗怀远,接通历史深处的漫长光阴。历史,从来不是书本上遥远的名词,它就藏在家谱碑碣、村庄旧事、文人著作当中。《西窗漫笔》之中,不少篇目打通当代与过往的时间边界,完成今人与历史的对话。《晚清隐儒翟云升》钩沉地方先贤事迹,回望清代胶东文人的风骨;《〈黑顶于家〉于氏族谱跋》为家族谱牒作序,梳理一个家族世代迁徙、薪火相传的血缘脉络;尤其是本集中众多文学评论,透过当代作家书写闯关东、乡村旧事、红色往事的文学作品,回望已经逝去的乡土岁月。

第四层境界,门泊东吴万里船,放眼江湖,打开兼容并蓄的广阔格局。对应到《西窗漫笔》,便是作者的目光并不局限于招远一域。文集开篇《百年风雨谱华章——浅谈中国现代新诗的流派渊源及演变过程》《秋雨绵绵话“聊斋”——浅谈蒲松龄与〈聊斋志异〉》,两篇文章将视野投向整个中国文学史,梳理新诗百年脉络,品读聊斋文学经典,足见作者宽广的学术视野。于学一立足招远,但心游八方,一边深耕乡邦艺文,一边放眼全国文坛,将地方文艺放置在中国文学的大背景中进行对照思考。这种“立足乡土、放眼天下”的写作姿态,恰似杜甫笔下停泊门前、通达万里江湖的航船,实现乡土情怀与广阔人文视野的双向融合,让这部扎根胶东大地的评论集拥有了超越地域性的文学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