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成殿

再过几天，母亲离开我们就整整二十周年了。这两天，我的心中乱乱的，眼前总是浮现她老人家的身影。那些往事的片段，像一幅幅泛黄的老照片，在脑海中不断闪现，带给我深深的思念与无尽的感慨。

母亲走的那一天，她所有的儿女，包括孙子孙女，不管是在外工作的，还是在家乡的，都回到了她的身边。我和爱人从山东匆匆赶到，仅仅五个小时后，她老人家便安详地离开了。她的离去，像一场无声的告别，平静而从容，仿佛她早已看透了生命的轮回，只是选择了最安静的方式与我们告别。

母亲出身贫苦农家，十六岁出嫁，与父亲一起挑起了生活的重担。她一生养育了我们姐妹兄弟十个，一个个拉扯长大，其中的艰辛与不易可想而知。在那个困难的年代，生活是那么艰苦，父母却没有把一个孩子送人，也没有饿死一个孩子，这在我们那个年代，简直是一个奇迹。

从我记事起，一家人成天为吃饭发愁。几把米放到锅里，熬成一锅汤，吃饭时，最后碗里的几粒米，母亲总是倒到我们的碗里。后来，她饿得身上浮肿，脸上、腿上皮肤肿得亮亮的，手一按一个窝。可是，我从来没有听她叫过一声苦，在她的儿女面前，她总是带着笑。

尽管日子一天天煎熬，母亲却教给我们许多朴素而又闪光的道理。她说，人家的东西，一针一线都不能拿。她说，人要有骨气，冻死迎风站，饿死不低头，就是饿死，也不能去做损人利己的事。她说，做人要有一颗善心。她说，人不能撒谎，不能说假话，是什么就是什么……

母亲和父亲都是文盲，但母亲懂得读书的重要。我六岁那年，父母把我送进村办小学。我是家里第一个走进学堂的人，而我上面的五个姐姐则没有这个福分。母亲对我说，我们全家都是“睁眼瞎子”，你好好念书，将来给父母写个信什么的。我记住母亲的话，一口气读到高中，成绩都是优秀。母亲的期望，像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动着我不断前行。

母亲常说，穷不要怕，怕的是人懒，做人一定要勤快。父亲身体不好，家里的重活都是母亲承担。什么推啊、挑啊，她都去干。那时候是挣工分，没有工分，一家老小就不能生存。每次从农田回到家，母亲都会从路边捡回一抱草，草可以烧锅做饭。在我的记忆中，母亲没有闲过一天。她总是忙碌着，像一只不知疲倦的蜜蜂，为这个家默默地付出。

早上起床，当看到母亲鼻孔下留有两道被煤油灯熏黑的印记，就知道她昨晚又一夜没有休息——不是给我们缝补衣服，就是加工地瓜干，做些时节性很强的农活。我们全家人穿的用的，无不留下母亲辛勤劳动的汗水。

母亲做得一手好饭。有干部下乡或者县里的放映队下乡，大队都会把派饭任务安排在我们家。这时，母亲会把家中最好的食材找出来，做给客人吃，而这些美食我们家平时是舍不得吃的。吃饭时，母亲会让我们小孩都出去玩，等客人吃完，我们才能上桌吃饭。

母亲五十一岁那年，父亲病故，留下我下面四个未成年的弟妹，当时弟弟才八岁。是母亲一人把他们养大成人。她用瘦弱的肩膀，扛起了整个家庭的重担，从未抱怨，从未退缩。

后来的日子好过了，可是母亲却得了严重的老年痴呆症。在她七十八岁那年，一次意外摔倒，她又瘫痪在床。我和爱人用车从江苏老家接母亲来山东养病。在我做护士的爱人精心照顾下，母亲的病情虽有所好转，但老年痴呆症却更严重了，眼睛也失明了，连我都不认识。因为我做饭给她吃，她就叫我“伙夫”。我十七岁参军，就离开了母亲，只有探亲回家才见到她，而且时间很短暂。我多想在她的晚年和她多说说话啊。可是，母亲已经不爱说话了，就算说，也是语无伦次。

在我家住了不到两年，突然有几天，她在深夜念叨老家的事，呼唤每一个儿女的名字。我知道母亲是想家了，于是和家人商量，又把她送回千里之外的老家，住到我三姐的家里。没想到，仅四个月，她老人家就走了。原来，她是想叶落归根啊。她从生病、不吃饭到离开我们，只有五天时间，没有给儿女带来一点麻烦，就这样平静地走了。

母亲是伟大的。她的一生没有留给我们任何家产，但是，她的为人，她的品德，她的精神，是我们这些儿女用之不竭的宝贵精神财富。它将作为我们家的传家宝，一代一代地传下去。

母爱无垠。母亲的爱，像一条永不干涸的河流，滋润着我们的心田；像一盏永不熄灭的灯，照亮着我们前行的路。她的身影，她的笑容，她的教诲，早已深深刻在我们的心里，成为我们生命中最珍贵的记忆。

母亲，您走了二十年了，但您的爱从未离开。每当夜深人静，我总会想起您，想起您那慈祥的面容，想起您那温暖的笑容。您的一生，平凡而伟大，您用无私的爱，撑起了我们这个家。您的离去，是我们心中永远的痛，但您似乎一直都在，伴随着我们，指引着我们。母亲，愿您的灵魂得到永恒的安宁。